唐时泽见郑皎皎似很受明瑕重视,又加之如今二人算是谈和,明瑕不过问唐家与马延之事,他自然亦不追究此凡女身上错漏,互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就算过去了。
至于疑似能存活物的芥子空间一事,纵然他心似猫爪,也为了眼前之事态,忍了下来,只待以后图谋。
此间危局既解,明瑕和唐时泽很快离去,据说是去封印魔域了,走之前,明瑕点名魏虎一同前去。
魏虎感到奇怪,毕竟他一个金丹后期,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只是离开前,他的目光落到了郑皎皎的身上滞了滞,见她看过来,他又立刻转移开了视线。
前方,他的师尊明瑕神情平静无波,似乎并未注意到。
唐家老宅,唐家家主毕恭毕敬将郑皎皎和方良送出了宅院,事情顺利地让方良一度怀疑郑皎皎是不是说服了魏虎,痛殴了这老家伙,所以才使这老家伙的态度发生了三百六度的大转变。
“方少卿,原来仙山高高飘浮于天空,可却与人间有解不开的联系。”郑皎皎说。
马车哒哒驶向他们的住宅,一路上人丁零落,掀开的车帘,展露人间一角,佝偻着身躯的老大爷,衣衫褴褛弯腰捡着地上的麦粒,一颗一颗,每一颗都被他仔细吹干上面的尘土。
郑皎皎被吸引,转过头去,热烈夏日的凉风倏忽散去,车帘落下,将那景色遮盖。
赋税沉重,就算此次隐田之事解决,今年多收百姓的田税也不可能返还了,或许明年会进行减税,可减了田税还有更多的徭役杂税。
人间百姓,要到何时才能衣食无忧,才能痛痛快快地吃一碗稻饭。
选育、种植、推广,遥遥无期。
个人之力、凡人之力微弱,难撼遮天之树。
方良沉默良久,说:“历来如此,只不过东方家掌管天下已久,仙山文渊尊者又遵循古制,使仙山众人难以直接接管天下事,所以看起来仍是朝廷说了算。近百年,仙山医术和炼器之法传于人间,陛下又是个勤政爱民之人,百姓日子已经比从前好过多了,当知足。”
“倘若道法通传天下,仙山认同散修为正道修士,以修士移山倒海之力,正人间风气,是否百姓皆可有其田,而麦种粟米稻谷都能够挑选合适的来推广?”她顿了顿看着方良说,“这样,是不是那些世家,也就不会如此猖狂了?”
方良:“你怎么这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我看你还是回去练练你的字,昨日交给我的折子上,又全是错字,都给你圈起来了,记得改。”
郑皎皎耸起的肩膀落了落,那哪里是错字,全是简体字罢了。
“我觉得,我的字更合适传播一点,还能省些墨水。”
方良嘶了一声,古怪看她,说:“我看你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之前那个被我批评,当晚苦练一晚上字的郑皎皎哪去了?”
他伸出手,摊平,放在她面前说:“请还给我。”
“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已经是大家口中的小郑大人了,自然要有自己的看法。”郑皎皎推开他的手说。
“噢,你的看法就是让天下人都修仙,由仙山直接治理大玄?”方良说,“我看你是昏了头了。没失忆之前,你铁定也是封莲的刺头。这种荒唐的话也说的出口。”
“有什么不对?”
“多了。”他说,“仙山虽然能影响朝局,可只要文渊尊者还在,只要仙山仙人不能参与凡人之事,那这朝堂就还是凡人说了算。”
“凡人说了算……那路边老伯说了算吗?那驿站驿夫说了算吗?现在的朝堂,真的是凡人说了算吗?”
“陛下不是凡人?诸位大臣不是凡人?这朝堂之中你能找出修仙之人来吗?”方良道。
郑皎皎把头一撇,说:“方少卿的凡人,和我认为的凡人不同。”
“是!确实好像不同!”方良气道。
他暗骂,这群女官,总是这样。说话狂妄,做事也狂妄,但凡有一两个想法,必定是新奇且不符合旧礼的。也怪不得老臣们一见到女官就头疼。
难道,是这朝堂有什么魔力?使得不管多么温柔可人的女子当了官,哪怕是连名阶也没有的芝麻绿豆的小吏,也逐渐变得胆大且令人气愤起来。
还不待方良跟郑皎皎继续论一论天下纲常与道理,只听一声铃音短粗地响起。
郑皎皎瞳孔一缩,想都没想,对于危险的感知使她当即把方良拽起,两个人一同跌落下了行驶的马车。
下一秒马车车厢燃起大火,车夫惊叫,欲拉马,听见身后郑皎皎堪称撕心裂肺地声音:“张叔,跳!”
车夫顿时松手往旁边一滚,摔下马车,下一秒马匹双腿弯折,摔倒撞向一旁,撞入一间民房,只听一声爆炸声,是那七零八落地车厢又炸了。
镇上监察铃此刻亦响起,就近的监天司几息之间,落于此地,追向那隐匿的散修。
方良咳出口血,看向滚落一旁的郑皎皎,郑皎皎摔断了一个胳膊,眼角还泛着泪花,吼出那句话后迟迟没抬头,他踉跄走过去,碰了碰她,才发现她已经失去意识,难断今后生死。
*
郴州李家,大片的荷塘之上,红木做的小路蜿蜒,玲珑水榭雅致别趣。
一个下人匆匆踏上此处,走过红荷遮掩的路,来到水榭跟前,拱手道:“老爷,三生堂的任务下达下去了,等那京都来的二人从唐家出来,绝对回不了县衙。”
“这次派的是什么人?可不要还和上次似的。当初要是把他们留在驿站,也就不会有如今许多事情了。”
帘子被侍女们掀开,一个而立之年模样的男子露了面,手中拿着玉石做的鼻烟壶转着。
下人再度把头低了低:“驿站那次是因为遇到了仙山来的仙尊,这才使得计划没有成功。这次派出的人学过仙山术法,已近结丹,一定使他们有来无回!”
李家家主冷哼了一声,推开了上前给他扇风的侍女,阴着一张还算端庄的脸,说:“没想到唐家竟然真的让他们进了门。难不成还真要实行那劳什子的新政不成!”
无人敢搭话,他转头扫过躬首的下人,说:“他唐家竟然敢伙同监天司对温家家主下手,如今又与康平来的二人联合要推行新政,难道真当我们三家是什么软柿子吗?!我郴州李家可不怵他们!”
前段时间,康平本家来人,示意他们这段时间要谨言慎行,勿做什么狂妄之举,这位李少家主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正说着,有人声字远方而来,问:“何事喧哗?”
李少家主听到这声音,顿时收了轻狂姿态,拿过一旁侍女手中团扇,三两步迎了上去,过了拐角,莲叶荷花遮挡处,走出来一男一女,白发苍苍,一副终老之态。
“您二老来了,快快快,请进,这荷塘水榭风景独好,我正煮茶等着您二老呢!”
这两位乃是仙山上下来的,原也是仙人,且资质非凡,只是因生育子嗣,这才变作凡人。一身天赋寿命,皆化为乌有。如今游历世间,路过郴州李家,记起当年,遂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