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摊着一沓信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开头永远是——
“尊敬的弗雷德里克先生。”
弗雷德里克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被时间碾碎又被意识保存下来的瞬间。
然后,他看见了噩梦。
不是实体,不是形态,而是一种存在。
一种无实体的、弥漫在整个虚空中的、像雾气一样的存在。
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它在那些碎片的缝隙间流动,在那些脸的轮廓上游走,在那些被遗忘的、被压抑的、被刻意忽略的记忆中穿行。
然后它说话了。
那声音是从所有的碎片里同时出的。
每一张脸的嘴唇都在动,每一个声音都是同一个人,但每一个声音都在说不同的内容,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像交响乐一样的和声。
但弗雷德里克听清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比上一次听到时嘶哑得多。
像是有人用砂纸磨过声带,又像是有人在火山灰里泡了太久,每出一个音节都要用尽全力。
“他太苦了。”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收紧了。
“太累了。”
那些碎片里的脸在变化。
男孩站在废墟前,眼泪从眼睛里掉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咬着,咬着,咬到嘴唇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太委屈了。”
少年站在芝加哥的雨夜里,看着那个撑着伞的女人,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期待,但那期待很快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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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接过伞,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句客套话。
但他的手在抖。
他接过伞的手指在抖。
“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
青年坐在书房里,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他面前摊着一沓信纸,纸上写着字。
他写了一整夜,天亮了,他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封口,放在抽屉里,没有寄出去。
然后又抽出来,拆开,添了几行字,折好,封口,又放回去了。
最后还是没寄。
“把所有的累都扛起来了。”
他在月亮河游戏结束后的深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实验数据呆。
壁炉的火快灭了,房间里很冷,他没有加柴,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坐到天亮。
“把所有的委屈都藏起来了。”
他从金雀花赌坊回来,靠坐在马车上,闭着眼睛,眉心拧着。
弗雷德里克坐在他身边,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奥尔菲斯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在怕什么,是在疼。
他的头在疼,他的心在疼,他的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但他说,“没什么”。
“他一直在撑。”
那些碎片里的脸开始重叠,男孩的,少年的,青年的,所有的脸叠在一起,形成一张面孔。
那张面孔上没有表情,没有痛苦,没有疲惫,没有委屈。
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隐忍。
“撑到把自己撑碎了。”
碎片碎裂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碎,而是全部在同一瞬间碎裂,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
那些细碎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散,虚空变得更加黑暗,更加空旷,更加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