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又令他回想起了从前她依靠着他、亲近他的模样。
梁肃的面色化开了几丝沉冷,他回过头,只见,皓如霜雪的女孩从衾被中探出身,几近婉求地伸出手拉住了他,大片肌肤皆露在外,受着寒气侵袭。
他的心尖蓦然像被谁掐了一把,漾开了阵阵微澜。
分明觉她陡来的服软与示弱并非真心,可身体却像不知受了什么驱动,还是先做出了动作,好生将锦被裹上了她外露的肌肤。
“我处理好一些事情便回来。”
他的语声依旧清泠得无甚温度,言下之意便是,他要将她锁在这里,直到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狗子在外多年,认知里,风月事就是脱了衣服一起睡觉,其他的暂时还不会。不过马上就要启蒙了
第60章服软(2)不准弄掉
宋知斐没有乖顺躺下,而是裹着他的衾被,慢慢撑起了身。
女孩的身骨娇柔如弱柳,款款拂起,温然得没有任何锋芒,直教人看得移不开眼,连冷硬的心防都在不知不觉间有所软化。
她斟酌片刻,看向他的眼神诚恳又坚定:“我今日,要出去。”
她在求他,确切的说,是在与他谈条件。
闻言,梁肃的目光终于沉寒下来,笑了:“为什么?”
宋知斐语声低清,认真道下理由:“因为我手上,有张阁老私吞军饷,致嘉雁岭将士腹背受困,横遭覆灭的罪证。”
凿凿之言,穿人心扉。
梁肃顿了笑意,逐渐冷凝神色,下意识多了几分警惕。
嘉雁岭一役,是他埋在心底最不容窥的伤。
王府受先帝忌惮,个中血淋淋的真相沉寂多年,还是他自登基后方查出几许,她又是如何得知?
他总是不信她,对她抱有猜疑,宋知斐一点也不意外:“我父侯为阁老所害,入宫六载,我一直在网罗罪证,只为有朝一日能得以雪恨。”
不知可是提及了伤心事,她眼底不禁莹起了光,却还是将根底全盘交付与了他。
“可尔后我才发现,他为祸深广,非但进谏谗言,离间君臣,更是勾连边将,拖溃驰援。”她顿了顿,哽咽了一声。
“数九严冬里,王爷与世子本只要守城五日,却生生在弹尽粮绝之境,死守了十日。尸首任秃鹫啄食,后世由史官诋毁……”只是深想那洒尽热血的绝望,想起那曾经对她疼爱有加的人,宋知斐便怆然得再说不下去了。
梁肃微有错愕失怔,一贯拒人之外的疏冷与戒惕,此刻更是被这猝不及防的哭咽,一声又一声地击碎、冲散了开来。
过往至今,他一直以为只剩自己孑然一身,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他的悲欢。
可宋知斐的出现,却总是打破了这样的冷寂,成了他最不可预料的意外——
‘陛下,臣的妹妹,在宫中过得很是艰难。’
‘陛下只知她仗凤仪之势,却不知,若没有这些蝇头之势,陛下当年在京出逃数次的逆举,早便捅到了殿前,郦王余部也早已被剿灭干净。’
‘名利权势于她而言,不过只是手中刀剑,可这刀剑到底为谁而挥,陛下当真看不清么?’
江柏青曾经的恳切直言,冷不丁又回响在了他的耳边,如回旋镖刃一般,现下才刺中了他,不觉捅了个窟窿出来。
莫大的空洞横生于心头,从未哄过人的少年,微有生硬地将哽咽的女孩小心揽入了怀中,抚上了她的后背,感受着这份真实存在的温暖,不知还算不算迟。
被拥入怀中的一刻,万千积蓄至今的委屈瞬时决堤,抑制不住地溢上了宋知斐的眼眶。
她多么希望,这样的拥抱,要是能早点来就好了。
假若当初在漪兰苑舍命向他解释之时,他能多信她一分,或许,他们也不至于走到现在这般无可挽回的地步。
宋知斐心碎至无以复加,句句皆是剖心之语:“我一直在等你……等你登临帝位,恩明于朝,铲除奸佞,沉冤昭雪。”
“我说过,不论险阻如何,都会与你同进同退。”
她凝噎许久,方抱以孤注一掷的希望,含着哭腔问了一句:“……你信我么?”
满室宁寂,空阔得似深不见底的人心,亦藏着不显于外的动摇。
梁肃面色沉黯,抱着怀中之人,听着她细微的哭咽声,久久都没有开口。
他最忌欺骗,偏生几次满心期许地依由着她,结果都只换来了假意与逃离。
而今,她问他信她否。
“我应该信你么?”少年声音低沉,敛了不少冷息,却依旧带着不可捉摸的城府,令人听不出一丝希望。
宋知斐无声垂下了泪湿的睫羽,可就在她以为梁肃不会放过她之时,那紧紧搂着她的拥抱却被松开了。
“连我送的簪子都不要了。”他清声一谑,从怀中取出了那支被她遗弃的海棠花簪。
海棠灼灼鲜妍,却看得宋知斐呼吸微凉,一下子便回想起了昨夜被张娢玉撞落发簪之事。
或许是本心里厌极了这股被掌制的窒息感,在皎皎月华之下,目见发簪摔落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她心中竟离奇生出了一种解脱的轻松。
可令她惶惑的是,为何那被她弃之不顾的簪子,现下又落到了梁肃的手中。
宋知斐怔怔地看着梁肃如以前擦拭随身佩剑般,慢条斯理地用指腹仔细擦了一遍金簪。
仿佛擦去的,是过往她对他所有的欺骗、假意与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