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遍一遍抹去她的记忆,让她受尽摄魂引魄之苦。
让她忘却自由,失去自我。
想到失忆受骗时,她流露真情,与他的那些亲密之举,宋知斐泪落无声,寒痛入喉。
只恨不能将心头那点污浊剜去,分毫不差地还与他。
曾几何时,他们也在邠州生死相依,在山洞里捱着冻烤火守夜、在漪兰苑飘满栾花的窗边蒙着眼吻过秋色……
谁会想见,原来,他们竟也会走到兵戎相见的这一步。
烛火徐燃,暖照满室,映着一桌未曾动过的饭菜。
以及伏倒在案上,安静得仿若熟睡的梁肃。
宋知斐取过他腰间的玉佩,一眼都没有再多看,决然转身离去,推开了飘满风雪的大门。
外头守着的一众影卫见走出来的仅有宋知斐,而没有梁肃,纷纷暗觉不寻常,凝起了戒备。
可令他们更惊诧的是,这个一向娴静木钝的女子,此刻却步步拾阶而下,眼底冰若寒潭,神色从容平静。
一身清凌的威压,令人恍惚又忆起,她原本便是世家出身,绯袍玉笏,敢于金殿之上驳斥陛下而不减容色。
阿妱僵站在原地,遥遥对上宋知斐的视线,心跳在寒风中不由紧张了几分——
那是冰冷的、极具洞穿的,谴责帮凶的目光。
可宋知斐无暇寻她,而是在重重戒备下,顿下脚步,持玉佩示众。
“陛下玉令,见者焉敢不拜。”
众影卫心神惊疑,见此物当真是梁肃今日别着的佩玉,犹豫不过片刻,当即纷纷落跪,莫敢不从。
他们并非不知道,眼前的女子乃是陛下心尖之人,若是得罪了,自当没有好下场。
宋知斐取出袖中手书,连同这只玉佩,一并扔在了为首者的面前。
声色清寒,不容置辩。
“陛下手谕,责我今夜于北华门秘密出宫。”她沉然一顿,“此生不复相见。”
青九打开手谕,见当真是梁肃的字迹,惊震诧异之间,久久都没有起身,仿佛不敢相信梁肃会下如此旨意。
可适才屋内的碎盏争端,他们却又听得真真切切。
宋知斐连睫羽都未垂落,便从他身旁走了过去:“待于北华门备好车门,尔等可携此玉令,亲自面见陛下。”
在缄默凝寂的目光里,宋知斐旁若无人地一步步踏出了包围。
这样的底气,仿佛今夜承乾宫的大门,就是为她而敞开。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梁肃鲜少携带饰件,那只蓄谋已久的玉佩,是她清晨为他系腰带时,特意缀上去的。
梁肃的字也是她亲手所教,没有人能比她仿得更像。
而此刻,她更是攥紧了掌心,才硬是撑着冷静,如踩着荆棘一般,胆战心惊地走完了这段路。
难保这群影卫当真看不出破绽,甫一迈出承乾宫的大门,她稳下紧张鲜热的心,再也不停留,当即提裙跑了出去!
她用尽全力,仿佛生命就要在今夜枯竭一般,不留退路地,孤注一掷地,纵身奔向了未知前路的黑暗里!
风雪呼号不止,她却依旧能听到呼吸声震响在耳边。
只因她并非要跑去北华门,而是要在这紧张的时间里,奔向真正的生路。
作者有话说:
男鬼要开始发力了
第88章破茧(3)他早就发现
困于宫中六年,皇城内的每一块砖瓦,宋知斐早已一步步烂刻于脚下。
承乾宫周遭的夹道暗门,她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年先帝意欲废后,郭韶曾派过不少细作企图弑君。
身为心腹,她受命调度所有密探,亦谋划于内。
之中最得她赏识,最得她深信的,便是姜武……
寒风凛冽,倾轧宫墙两侧冷松,树影漆漆,窸窣狰狞。
空荡的皇城里没有一丝人影,残灯飘摇,仿佛消弭了所有活气,唯余宋知斐的呼吸在黑暗中寂然回响。
不寻常得,就像是等她落入圈套一般。
不知是风吹灭了心头逃脱的热意,还是脚下绵软的雪震醒了她的警觉。
宋知斐慢慢顿住步子,向下望了去——
飞雪早已停了,地上却积着多日的残雪,不似有人除扫的模样。
陷在雪中的脚印赫然映上眼帘,在死寂一般的寒夜里,蓦地攫住了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