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露喜欢,不由轻声夸叹:“原是一只掌中木偶啊。”
梁肃面色微顿,下一刻,面前的女孩却含笑抬眸,明璨如阳的温柔直撞得他心头一颤:“多谢夫君。”
他看着她,僵冷的面色又逐渐有了回暖,只笑着将她揽入了怀中,“这算什么,还有其他的。”
他所说的其他的,除了千姿百态、啼鸣各异的机关鸟,便是一只宿在金笼,歌声清越的长尾银雀。
浑圆如雪团的鸟儿绒羽蓬松,体态圆润,被饲养得极好,憨然可掬,扑棱向笼子,啼鸣得一声比一声脆亮。
“你若是喜欢,养在承乾宫,也能日日听到新鲜的欢鸣。”梁肃将鎏金云纹笼递至她面前。
笼中鸟儿不断撞着禁锢,急切地啼鸣,凄哀地四处挣扎,少年却目色清寒,依旧笑着,如似罔闻。
宋知斐觉他是疯症又起,可她仔细看了他许久,却只发现——
他面容冷白得似感知不到寻常温度,森幽的眼底亦是空洞而干净,唯有那点几乎失疯的偏执,凝集着想要让她欢喜的真心。
宋知斐轻叹一息,拿他没办法,笑了一声:“夫君心粗,怕是养不得这等娇贵的小东西。”
梁肃眸光微敛,尚不知她为何这般说,宋知斐已然接过了他手中的金笼,提在他眼前。
“夫君当真觉得,它是在欢鸣么?”
银雀拼命挣扎的影子被放大在少年的视线,聚焦在他森深的漆眸中,好似陷入了幽渊,被吞没一空。
宋知斐目色柔怜下来,透过自由束尽的雀儿,看向他:“可它分明在哀啼。”
她笑问:“夫君看不见么?”
震耳的钟鸣滚过心头,直击胸腔,砸得梁肃指节微微发凉,直僵在原地。
金笼蓦然发出了一阵清冽的摩擦声,刺激得他敏觉有了动作,却见是宋知斐打开笼子,将鸟儿送上了飘雪的天穹。
银雀啼鸣振翅,乘风飞去。
最终竟是融入雪色,再分辨不真切……
“放她回家吧。”
宋知斐喃喃轻笑,眼底的温明直让梁肃躲不开。
少年没有说话,只蓦然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了许久。
直到宋知斐被抱得双脚发软,险些喘不过气,才听到他从紧抿的嘴唇中,挤出了几个沉暗的音节:
“对不起。”
这声道歉来得没头没尾,语气硬得更不像是要认真改过的模样。
宋知斐失笑:“下回可不准再抓活物关起来了。”
风声拂刮不止,苍茫的雪地陷入了漫长的宁寂。
梁肃埋于她颈侧,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恩。”
雪势渐大,屋外终究是不能待了。
梁肃似乎比她还要畏寒,虽则这几日霜严尤甚,可宋知斐却是第一次见他面容苍白,失了唇色。
她猜想,他大抵是染了风寒,“不若请个御医——”
“不必。”少年声色虚弱,沉寒的眼底却是毫无犹豫,见她面露担心,这才下意识敛却锋冷,浮出几分笑意,“我很快就好了。”
蒸腾的水汽漫于屏风之后,仿佛一道若隐若现的阻隔,横在他们中间,令宋知斐愈发觉得离他遥远。
她看着屏风后的人影,几许难言的滋味悄然漫上了心头。
若是当真染了风寒,为何还要费心布置,强撑着陪她去院中看雪呢……
承乾宫内没有近侍,宋知斐平日若有何需要,皆是直接向梁肃开口。
可她觉得,凭她的习惯,屋里当不会没有可供缝绣的针线。
即便现下失忆了不记得位置,可以前若是用过,应当也会留下一些残余。
宋知斐仔细在妆匣与镜柜里翻找起来,一个不甚,无意碰掉了一支不起眼的玉兰发簪。
簪钗落地,竟生出了珠玑滚坠的声响。
她怔怔回眸,只见钗身的暗扣松动,零星的药丹散作一地,似纷纷的雨骤然落在她心弦。
一下又一下,久久回响。
直到丹丸不再滚动。
宋知斐松动了膝盖的骨节,慢慢蹲下身,捡起了一枚药丸。
她损失了大半记忆,并不知晓自己是否通识药理。
可对未知的试验和对追回记忆的执着,却令她的手心渐然生汗,指节隐隐发颤。
每靠近药丸一分,都像是逼近了真相。
直到,她嗅了一下丹丸的气味——
空气蓦地冷滞下来,连人的呼吸都像被凝住,思绪一片空白,唯剩难以置信的惊异在心头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