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的人来了。
宁既明将最后一滴酒斟尽,咿呀呀唱道:“呀。兀的不是月明千里故人来。抵多少一场春梦唤回来。今日个满堂和气醉归来。贤贤易色。再休提洛京花酒一齐来。”
酒楼里,老板对这仗势司空见惯,多见不怪,只一个劲地催促小二们将二楼的桌子椅子都挪开,待会少砸一件是一件。
“我说这位兄台看着怎么有故人之姿?”来人站定在宁既明身前,一脚踩在长凳上。
正是今日坐在人皇金辂车左后方华车里的,中州王将军长子,王宴。
“你爹的,”王宴道,“原来是故人没死啊。”
“谁爹?”宁既明轻笑着反问,“你爹还是我爹?”
九皇子再不受宠,他的爹也是中州先皇,万不可对先皇不敬。
王宴一时语塞,随手一指身后侍从:“他爹。”
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片侍从,低着头沉默。
“我以为你会躲在千机学院。”王宴道。
就算你曾经是九皇子,现在不过是丧家之犬。中州的人都以为你死了。在这里杀了你,神不知鬼不觉。
“为什么要躲?”宁既明抬眼看他,“你知道我从前最喜欢热闹。”
中州的佛寺里,初一十五最热闹,百姓摩肩擦踵,香烟缭绕,他就瘫在角落里,摹着巨大的佛像,画完随手扔进香炉里一起烧了。
还有一处最热闹,便是洛京城的花楼。花楼里姑娘成群,琴瑟不断,宁既明提笔,耐心地为姑娘们一一作画。
他的画实在惟妙惟肖,落笔有神。笔下人物,形神兼备:眉眼神态宛然如生,衣袂肌理细致入微,观之似能闻声、如将欲语,恍若真人立于眼前。一时间追捧无数,千金难求。
可他却不肯为王将军作画,甚至侮辱他爹。王宴居高临下,讥讽道:“可我怎么看你跟从前不一样了?”
没有了赵氏皇姓,没有了九皇子的身份。连新皇都不会在意你这个弟弟的死活。真是可怜。
“是不一样了,我也觉得我亲和了许多。”宁既明真诚感叹,“王少将军从前见我都要三叩九拜,虚情假意,繁琐得很。”
“现在少了这些虚礼,清净多了。”
“你好我好大家好。”
王宴气的牙痒痒,眼神扫过桌子。
“九皇子与民同乐,这种下等酒从前可是看都不会看一眼,”他说,“不如你现在为我做一幅画,我心情好或许能给你打赏些。”
宁既明笑出声:“酒还分上等下等。我和从前不同,但少将军却是没变过,喜欢救风尘啊。”
中州谁人不知,王宴每隔半月就会从花楼里接走一位姑娘,美其名曰“救风尘”。
他脸色霎白,气恼极了:“我看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谢妄原,该你了。”
从窗口倏然飘进来一少年。穿着大红衣裳,身上挂满了银饰,头发上还落着几片今日大街上民众撒的花瓣。
宁既明定睛一看,这不是刚才骑着大宝象的,谢悬之的堂弟嘛!
谢悬之看起来正人君子一表人材,怎么他堂弟如此妖冶艳俗?
谢妄原咧开嘴,露出一对小虎牙:“喂,你认不认识谢悬之?”
宁既明被问得莫名其妙:“认识。”
天下谁人不识君?
谢妄原霎时眼睛发光:“那你跟他熟不熟?”
“那倒是不熟。”
“好可惜,”他的表情突然就不高兴了,“你要是跟他熟的话,杀了你还能让他伤心一些。”
宁既明:喂喂!这什么脑回路啊!
*
千机学院里,贵人入住飞龙楼。今夜的晚宴有胡琼院长亲自坐镇,多位教导与执事相陪。
大人物们在一起,觥筹交错,光影摇晃,说的话半真半假。
这种大场面,周青崖与顾明蝉自然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在空寂寂的学院里,两人一路走一路闲聊,猜测那位楚氏一脉的贵女楚菀额上真的有胭脂红痣吗,那也太漂亮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庆安城就会刮起“点胭脂痣”的风尚。
忽然周青崖的玉简响了一声,她拿出来一看,是她结账时拜托店小二盯着宁既明。
“来人了。”
顾明蝉歪过头来看她:“怎么了?”
“没事。”周青崖将玉简收回袖中。
过了一会,玉简又响了。
“打起来了!”
周青崖:“这回有事了。”
“看来在雅韵轩一直盯着咱们的人,是来找宁既明的。”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金缕绫,准备去捞人,“这帮人盯了咱们一下午,宁道长还真以为咱俩没察觉呢。”
是吗?顾明蝉垂下眼眸。想起那道目光,直让魔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