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帝王的语气遗憾又敬重,“只要胡院长还拿得动弓箭——
这天下,便都在她的射程之内。”
胡女一箭,可破千军,可穿云汉。
传闻胡琼年轻时曾于雁荡山巅,遇万妖围堵。妖风呼啸,黑雾遮天,同行的众修士皆束手无策。
唯有胡琼从容立于崖边,不慌不忙,引弓搭箭,指尖凝气,一箭射出,如流星赶月,破雾穿风,箭镞过处,妖邪皆化为飞灰,余劲不止,竟射穿了雁荡山半壁岩层,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箭痕,至今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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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之前,随着那一箭射出,奇怪的是殷秋七境的修为立刻跌落成原本的五境。
先前被他剑气引动的漫天飞雪,此刻骤停,片片雪花在半空融化,化作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一瞬之间,折风剑剑气凝成的气浪反戈一击,轰然向他压倒而去,势如奔雷,避无可避。
殷秋瞳孔骤缩,神色剧变,拼尽最后几分力道欲抬手格挡,却只发出一声低沉闷哼,气血翻涌间,鲜血如泉涌般从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积雪与青石板。
紧接着,少阁主持剑的右手应声而断,连带着掌中长剑,一同滚落在地,五指仍死死扣着剑柄,指节泛白,却再无半分力道。鲜血顺着断臂汩汩流淌,在雪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我有两把剑,一剑名为折风、一剑名为断金。”
“从很小的时候,她们就陪在我身边。我从小没有家,吃过的苦、受过的伤,数都数不清,是折风、断金陪我走南闯北,熬过无数生死时刻。”
周青崖一身鲜血、步履微晃地走上前来。
“有人曾告诉我,她们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我从没想过,她们会与我这个俗人心意相通,同生共死。”
如今虽然她身中蜃毒,不知道能活到哪日。
但在她死之前,她要她们完整、自由。
“我不想问你为什么突然变强,又突然变弱。但是你刚才的剑气里有我很熟悉的气息。”
我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却感受不到她的心意。
“我很确定是她。她是不是在你们手里?”
周青崖:“你是不是知道断金剑的下落?”
断金剑是不是也被你们下了什么镇剑诀。
她身后血流成一条长长的河,她手中的折风剑灵秀绝伦。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殷秋突然仰头大笑。
好漂亮的剑。
他说过,折风剑要用殷家人的血来祭,方能更加美丽。没想到是用自己的血。
他缓缓收住声,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死寂的淡漠,冰冷得令人心悸。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回答,跌跌撞撞地走下山。鲜血顺着空荡荡的右臂汩汩流淌,在雪地上拖出狰狞狼狈的血痕。
前路无边。风雨无涯。
他走在大雪里,要去找一把剑,一把从无败绩的剑。
周青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弯身剧烈呕血,仿佛要将全身的血全都吐出来。过了许久,她才勉强擦去唇角血污,侧头轻声问:“云松子如何了?”
傅沉山不语,扶着她走进屋。
木屋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光影摇曳,衬得整个屋子安静得近乎肃穆。
云松子正盘腿端坐于一张棋盘之前,双目紧闭,眼帘轻垂,平和中带着一丝油尽灯枯的沉静,没有半分生气。一手自然垂放在膝头,另一只手还捏着一颗棋子,一动不动,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仿佛已与这木屋、这烛火、这棋盘融为一体。
他面前的棋盘盘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内敛的微光,纹路交错纵横,深邃如星空,又似藏着天地间的生死玄机,棋盘之上还摆着棋子,黑白交错,落子之处仿佛还凝着未散的灵气与心力。
想必这就是他之前提过的,他的宝贝,玲珑棋盘。
周青崖忽然懂了。圣人不因外力而死,多因机缘到了死。古亭下那三十九局棋,难道云松子的尘缘了断?想到此处,不知为何她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木屋之中,烛火摇曳,气氛沉到了极点。
雨水从周青崖发上滴滴答答地落下,她刚要垂下头,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意,不料云松子那双沉寂许久的眼睛,忽然缓缓睁开了。
“小友,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周青崖又惊又喜:“大爷,你没死。”
云松子轻轻咳嗽了两声,每一声都轻得发虚,仿佛随时都会断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叹了口气:“没死,也快死了。”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气息调匀,眼神却突然定定地落在周青崖身上:“临死之前,老朽还有一桩心事未了。”
“什么心事?”
“你可知开天门之战?”
周青崖点点头。
“修真八州与中州素有约定,双边的棋道第一人在开天门之前约定一战,胜者方可参加‘开天门’,去迎接真正的对手,那亦是悟出真正棋道玄机的机会。今日我虽赢了,却恨天道不公,老朽我已是油尽灯枯,恐怕开天门之时无法赴约。必须在我临死之前挑一人替我前去。小友,你,你可否下眼前这局棋给我看看。”
玲珑棋盘上摆着的,正是今日云松子与楚菀下的那盘棋。
耳边回响起今日在古亭那句话:“小友,你是不是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