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阁依山而起,嵌在昆仑雪山的脊背之上。极目远眺,千峰横亘,白雪覆尽层峦,连天皆是素白,云海在山腰缓缓翻涌,衬得山势清孤绝尘。
群山之间,错落排布着无数剑台,石坛嶙峋,剑柱林立,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台上剑阁弟子每日刻苦练习,少说也有上千人。
然而在周青崖迈入剑阁的第一步,上千名弟子同时抬起了头,露出了惊诧之色。
是剑鸣。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声剑鸣。
那些藏于剑林的万千长剑,竟不分先后,齐齐发出清越剑鸣。铮鸣叠起,贯透山雪,此起彼伏。
周青崖鬓边青丝微动。
吹动青丝的却不是山风,而是磅礴的剑意。
世人只知人择剑,却不知,剑亦挑人。此刻万剑共鸣,诸剑心生感应,都争先恐后地想要追随于这样的主人。
光明顶上,剑阁阁主殷无仞负手而立,一身青衫,神色淡然悠远。
崖前石柱刻着一副楹联,笔意苍劲,剑气森然:上联:三尺寒锋擎日月;下联:一襟剑气镇山河。
他目光越过茫茫雪雾,望向远处并肩走来的两道人影。
女子是棋圣门下弟子,据说出身散修,无门无派,往日行事随性不羁,不拘礼法,甚至言她乖张跋扈、劣迹缠身,可眉眼间却有一股坦荡洒脱、落落大气的风度。
男子是书圣弟子,听闻蓬莱岛弟子温文谦和、风雅如玉,此刻他却是满头霜发,眼眸冷冽如寒潭,面容肃穆沉静,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凛然。
殷无仞不由地想起一句佛偈: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即此身心是幻生,幻化之中无罪福。
可见外相本是虚妄,流言皆是浮云,唯有亲眼观其行,亲目睹其神,方能窥得几分本真。
只有亲自动起手——
方知谁的剑更快,更利。
周青崖手中折风剑清冽,经昆仑冰雪寒光一映,剑体近乎缥缈无痕,目力难以捕捉其形。剑光流转间,御风折势,招招轻灵诡变。
而殷无仞
他却只是随意抬手一引,一把长剑便循着无形气机破空而来,落至掌心。数招过后,他腕间微震,手中剑自行飞回剑冢,又一把新剑转瞬飞落掌中。
谢悬之望着天际飞行不断的剑轨,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从未听说过殷无仞的配剑名。
原来是因为,他没有本命剑。
昆仑剑阁的阁主没有本命剑。
他修剑一生,早已经心中有万剑法理,眼里无凡兵界限,根本不必执着于某一柄佩剑。随手得一剑,便能通晓其秉性,随心施展出契合的剑路,浑然天成。
每一把剑,筋骨不同,刚柔有别,锋芒钝利各自相异。
殷无仞换剑不换剑意,随心而起,随性而用。
周青崖只能不断适应每一把剑的锋芒与力道,无形中先落了几分被动。
二人缠斗不休,从光明顶平地辗转腾挪,一路凌空飞掠,跃上峰顶一尊巍峨磅礴的西王母巨像之上。
石像顶天立地,古朴苍劲,仪态庄严。屹立雪山千载,周身云气缭绕。雕像后背环列着密密麻麻的古剑残刃,长短参差,深浅错落,嵌于石壁之中。
殷无仞垂眸俯瞰脚下厚重石像基座,目光穿透坚硬岩石,仿佛能看见深埋地底的枯骨。
他说:“有许多碌碌庸众,自不量力妄图挑战剑阁,却不知高山可望不可攀。”
风轻拂过周青崖的眉眼,早已经褪去了青葱模样。
一眼望去,万里雪山莹白连绵,苍茫辽远,不禁让人想起神堂峪。
那时候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肆意至极。死了也好,活着也罢,都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如今却有了很多牵挂。
顾明蝉写信,抱怨小黄猫越来越胖,越来越懒,恰似宁既明:“这笨蛋小猫随主人,也不知道学个好点的。”
谢师兄静立雪山之下,身影清寂,遥遥相望。
牵挂会让人变得柔软,也会让人坚不可摧。
周青崖立在石像宽大磅礴的掌心之上,身形纤秀单薄:“不登高山,如何知天之高?不临深溪,如何知地之厚?”
“不知天高地厚的都死了,”殷无仞道,“就埋在你脚下。”
“神像肃穆,清净之地却沦为埋骨冢,岂非对神明的大不敬。”
山高像巨,天地辽阔。人立其中,不过沧海一粟,渺小得如一粒浮雪、一茎微草。
两个人对话,声音飘在云雪中,空旷遥远。
“世间何曾有神明。”殷无仞感叹,“若我修成剑圣,我便是神明。”
他一生求剑,毕生执念便是登临剑圣之境,挣脱凡俗桎梏,比肩天地圣贤。
而他自认离成圣最近的一次,却被周青崖阻拦,这小姑娘竟然还有胆量敢来昆仑山。
周青崖握紧折风,淡淡扬眉:“我剑未尝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