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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第12页)

谢易听完,放下手里的笔,问:“那间房以前住过什么人?”

钱掌柜想了想,说:“那间房靠着后院,位置偏,平时住的人不多。我记得五年前有个年轻后生住过几天。他当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说落了东西,让人帮他找。伙计找了一圈没找到,他也没再来。”

谢易问:“他落的是什么东西?”

钱掌柜说:“不知道,他没说。”

谢易当天下午去了悦来客栈。后院那间房在走廊尽头,门上了锁,锁是新的。他让钱掌柜开了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旧物件,收拾得还算干净。

谢易蹲下来看床底,灰积了一层,不厚,像是常年没人住但偶尔有人打扫的样子。他用手按了按床板的背面,在床板和墙壁的衔接处摸到了一个不平整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木头缝里。

他用指头抠了抠,抠出一张折好的黄纸,叠成小方胜的形状。展开,里面用朱砂画着一道平安符,符纸已经褪了色,边角发黄,像是放了很久了。

谢易把符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干干净净。他把符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又用手在夹缝边上摸了摸,摸到一样东西——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

他抽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娘,我在广昌县住下了,一切都好。等安顿好了就回去看您,别担心我。”

落款写着“儿安”二字,没有日期。信纸折了两道,夹在平安符的折纸里,压在一起。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原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丛矮竹和一面长满青苔的院墙。墙根底下有一块土,比别处低洼一些,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一小块木板边缘。他把木板抽出来,上面刻着几个字,笔画潦草,像是仓促刻上去的——“娘,别等了。”

字迹有些歪,收尾的笔画微微颤抖,像是刻字的人力气不多了。谢易看了一会儿,把木板放回原处,用土重新掩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易让人去查曾在这间房住过的年轻后生。过了两日,葛达禀报说:“那后生姓刘,单名一个安字,是隔壁临川县人。五年前来广昌县投奔亲戚,亲戚没找着,人就在河里淹死了。因为他死前喝了酒,官府便判了醉酒溺亡。”

谢易问:“那他家里人来找过吗?”

葛达说:“有个老娘,第二年托人来问过一回,有没有她儿子的东西留在客栈。伙计找了找,没找着,说没有,来人就走了。”

谢易当天晚上没有回县衙,在客栈后院坐了一夜。他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道平安符。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后院安静下来。那间房门板后面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三下,停顿,再三下,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在门后面等了好久。

谢易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定了,说:“你的信在我这里。”

敲门声停了。

“抱歉,未征得你的同意就看了你写的家书。”

谢易把信从门缝里递进去一点,“你放心,我会把这封信转交给你娘的,你安心走吧。”

门缝里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接住了信。那手很年轻,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握笔的手。

它接住信,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缩了回去。门板后面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谢谢。”

门板后面没有再出声。谢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钱掌柜打开那间房,屋里干干净净。

“已经没事了。”

听谢大人这般说,钱掌柜将信将疑。直到后来他把这间房租了出去,一个收山货的老客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什么都没发生。他这才肯定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

后来葛达去了一趟隔壁县,找到刘安他娘。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

葛达把那封信递给她:“你儿子在广昌县写的,没来得及寄出去。”

老妇人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娘亲亲启”。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又描过。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但字还能看清。

老妇人摩挲了半晌,将信纸递给葛达:“老婆子不识字,可否麻烦差爷帮忙念一下。”

葛达微微点头,“好,我念给你听。”

他在门槛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开始念起了信。

“娘,我在广昌县住下了,一切都好。等安顿好了就回去看您,别担心我……”

葛达念完,把信折好放在老妇人手边,又掏出了那张跟信一同发现的平安符放在边上。

老妇人听完,没有接话,把手里那根豆角择完了,搁在篮子里,又拿起一根。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豆角,将那封信和平安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起身进屋,把这些东西放进了柜子最里层。

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有一块补丁,是她缝的,针脚细密。

她拿了一个火盆,把棉袄放进火盆里,在灶台前蹲下来抽出了一段柴火。火苗慢慢烧起来,点燃了棉袄,棉布卷曲、发黑,灰烬落满了火盆。

她蹲在灶台前看着,直到棉袄烧完,火灭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屋了。

葛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也没有再开口。

办完了差事,葛达回到县衙跟谢易复命。谢易正在浇花,听完放下水瓢,说:“信她留着了?”

葛达:“留了。还烧了一件旧棉袄,她说那是她儿子小时候穿的。”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在告诉刘安,信她已经收到了。”

葛达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想着那件被烧掉的旧棉袄,想着那封被压进柜子里的信,想着老妇人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之后那片刻的安静。

她等了五年,这才等到了一封儿子生前留下的信。尽管刘安在信上说自己一切都好,可人终究是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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