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睛半眯着,风把它的尾巴吹得轻轻晃着。谢易放下手里的水瓢,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回了签押房。
窗外暮色渐沉,鸡冠花开得正盛。
谢易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公文。
窗台上那盆鸡冠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谢易没有抬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石桥村口那座石板桥,年头久了,桥头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被风雨磨得溜光。但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几十年前立在桥头的那块碑早些年就已经被砸碎了,大块的被人捡去垫了猪圈,小块的填了沟,后来的年轻人压根儿不知道桥头曾经立过碑。
所以今年夏天,一场大雨冲垮了桥头的一段土坡,露出那块歪歪斜斜的青石板时,村里人先是一愣,随后才有上了年纪的人认出来:“这不是当年那块碑吗?”
众人凑近一看,发现碑的背面写着——
“刘大昌,欠我一条命!”
村里人顿时炸了锅。刘大昌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六十来岁,胖墩墩的,见人三分笑,逢年过节还给村里孩子发糖。
村民看了碑上的字,觉着蹊跷,有人去问刘大昌:“老刘,村口那碑上怎么刻着你的名字?”
刘大昌看后先是愣了一瞬,随后怒骂:“胡说八道,谁刻的烂碑,往我头上泼脏水!”
当天夜里,他叫了两个后生,把碑抬回自家院子里,抡起锤子砸了,碎成十几块,扔进了村后的池塘。
第二天清早,刘大昌洗脸的时候发现右手的手背上竟然多了一块黑斑,铜钱大小,不痛不痒,用手搓了搓搓不掉。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夜里被什么东西压的。
第三天早上起来,黑斑又大了一圈。
第四天,左手手背上也长了一块。
到了第五天,脖子上也冒出来一块灰褐色的印子。他媳妇慌了,连忙请了县城的郎中来瞧。
郎中搭了脉,看了舌头,又凑近瞅了瞅那些黑斑,摇头说:“脉象没问题,这斑不像是病。”
刘大昌急了,问:“不是病是什么?”
郎中没接话,开了几副清热去毒的方子,收了诊金走了。药喝了三天,黑斑没消,反倒往脸上蔓延了。
刘大昌的手开始发麻,端碗使不上劲,筷子掉过好几回。他媳妇吓得直哭,去庙里烧香,回来的时候碰见一个路过的游方道士。
道士看了她一眼,说:“你家里是不是砸了一块碑?”
他媳妇心下一惊,说是。
道士说:“那碑不是刻给你男人看的,是刻给村里人看的。你把碑砸了,人家就不客气了。”
刘大昌的媳妇便问他该怎么破解,道士说:“把碑拼回去,立回原处,磕三个头,烧一炷香,兴许能好。”
他媳妇回去后当即跟刘大昌说了。刘大昌起初不信,说那是江湖术士骗钱的鬼话。但夜里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终于松了口,带着人下塘捞碑。
碑碎成了十几块,后生们捞了大半天,捞上来一堆碎石头。刘大昌请了石匠来拼,石匠拼了两天,拼不回去——缺了一块。
刘大昌急了,让人把塘里的水放干,自己卷起裤腿下去摸。他在淤泥里摸了半天,摸到一块硬物,拿上来一看,不是碑,是一块青砖,砖面上刻着一行字:“刘大昌,欠债不还,迟早要完。”
字迹跟碑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样。刘大昌脸色煞白,把青砖扔回塘底,慌慌张张爬上来,连夜让人去县衙报了官。
谢易第二天到了石桥村。他站在桥头,看了看那堆碎碑,又看了看刘大昌脸上那些黑斑,灰褐色的,边缘模糊,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他问刘大昌:“这块碑以前是谁立的?”
刘大昌摇头说:“不知道。”
谢易又问:“那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刘大昌说:“没有,我在这村里活了六十多年,跟谁都没红过脸。”
谢易说:“既然心中无愧,那你为什么要砸碑?”
刘大昌不吭声了。他媳妇在旁边插嘴:“大人,那碑上写了他的名字,说欠一条命。他也是怕村里人嚼舌根,这才砸了。”
谢易没有再追问,让葛达去查查这块碑的来历。
葛达在村里转了一圈,从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嘴里拼凑出一件事——
三十年前,村里有个姓周的木匠,手艺不错,做活也仔细。那年刘大昌家修新门,请周木匠打了一扇实木大门,说好了工钱。门做好了,刘大昌说尺寸不对,不肯结账。周木匠讨了好几回,刘大昌都不给,还放话出来说“再闹就叫保长来拿你”。
周木匠咽不下这口气,自己跑去桥头立了一块碑,把这件事刻了上去。
碑立了没几天,刘大昌就让人砸了。恰逢村里有人修猪圈,见到后便讨要了几个大的碎块当砖石用。有一就有二,见有人要那碎石头,村里其他有需要的人家也跟着捡了去。
周木匠去告过,没人替他作证,村里人怕得罪刘大昌,都装没看见。
周木匠郁郁寡欢,没多久就病死了。
直到去年冬天,周木匠的儿子周老栓开始挨家挨户打听当年碑石的下落,一块一块地寻回来,用糯米浆合了缝,重新立在桥头原处。当时村里人以为他是念旧,想把老物件复原,也没多想,就给了。
打听到了消息,葛达回来后将此事禀报给了谢易。
谢易听闻随即去寻那周老栓。
周老栓就住在村东头一间旧瓦房里,三十来岁,瘦黑脸,见谢易进门也没有起身,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正在削一根木棍。谢易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说:“那块碑是你立的,背面的字也是你刻的吧?”
周老栓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