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把那张半焦簿头页重新压回布下,眼底静得发冷。
“好。”
“第八道门,不回礼部了。”
“先咬崔府。”
裴砚书看着她,声音低缓,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这一回,一旦进门,便不是认出哪张纸这么简单。”
“是会真碰到崔文衡府里的筋骨。”
沈知微抬眼,半点没退。
“碰就碰。”
“追到这里,若还只在外头认风认味,那前头抢回来的匣、页、人,全都白拼。”
屋里谁都没再说话。
因为到这一刻,他们终于从礼部、户部和城南外库一路追出来,真正摸到了崔文衡自己府里那只手。
而且这只手,不是在前厅,不在书房。
是在崔府西门后,那间不挂匾的卷房里。
下一步若再进去,便不只是认纸。
是要真碰崔文衡的根了。
裴砚书进前厅借画,是明着给崔文衡留体面;沈知微走西门,是暗着取他的根。两条路同时动,崔府只能先顾一头。
崔文衡果然选择在前厅拖住裴砚书,命人摆出沈父旧年所题的画卷。裴砚书看见那卷画,便知崔文衡是在提醒他:沈家的东西,仍在崔府手里。
前厅这一下,便不是普通的拖延。
是威胁。
顾秀才看见那卷画轴端微微发白,忍不住攥紧了袖子。那是沈父旧年在江南治水时留下的题跋,若落在旁人家中,还能说是雅藏;可偏偏落在崔府今夜的前厅里,便像一只手按在沈家旧伤上。
裴砚书却没有动怒。
他只看了一眼,便道:“崔公珍藏沈大人手迹多年,倒是有心。”
崔文衡淡淡一笑:“旧人旧字,留着看看罢了。”
“既是旧字,更该借来对一对。”裴砚书顺势往前压,“沈大人题过河渠,崔公又藏河渠旧图。今夜我借的,正是这一类。”
崔文衡手指停在卷轴上。
那一瞬,前厅里所有人都看出他不想让这卷再展开半寸。
他越不展开,西门那边越会忙着收。
裴砚书要的不是当场抢画。
他要崔文衡自己下令:前厅稳住人,卷房快把不能见光的东西挪走。
只要这道令一传,沈知微那边便能顺着跑手,摸到真正的门。
崔文衡终于抬眼:“裴修撰今日来得太晚。”
“正因晚,才看得清哪盏灯还亮着。”裴砚书平静回道。
这句话落下,崔文衡眼底终于冷了一瞬。
前厅温茶未动,西门冷灯已明。
第八道门,开始自己咬住崔府的舌头。
崔文衡很快又把那卷画收回案后。
他收得稳,偏偏前厅外头的小厮不稳。那小厮从书画房方向跑回来时,鞋底带着一点湿朱泥,站定后才想起把脚往毡毯上蹭。
裴砚书看见了,却仍不点破。
他只道:“崔公若不便借画,借目录也可。”
崔文衡看着他,半晌才说:“裴修撰今晚,倒很想看我府里的目录。”
“不是想看崔府目录。”裴砚书道,“是想看哪些旧物,经得起天亮。”
这句轻轻落下,前厅再无人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