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认准,先别急着认脸。
先认他最藏不住的那一处。
二更刚落,崔府西门后的灯便一盏盏亮了起来。比昨夜更静,也更紧。书画房后墙那条窄道白日看着不过半人宽,夜里一压灯,竟像一根细针,直往人后背里扎。
沈知微和阿生伏在断砖后,谁都没先动。
他们等的不是第一只跑腿,也不是守门小厮。
他们等的,是那只最不愿露脸、却又非得亲手出来点第二匣的掌房。
约莫二更半,一名瘦高人影果然贴着后墙缓步过来。
他走得不快,头也微低,像天生不喜旁人抬眼看他。身上穿的不是外门灰衣手那种短褂,而是一件窄而旧的深青袍褂,颜色压得极暗,落到墙边便几乎要和夜色混成一处。
最要紧的是,他抬左手去挡一瞬灯影时,手背上果然掠出一块发深的旧疤。
不是刀口。
是墨房里常年挨热墨、挨炭盏,慢慢烫出来的旧痕。
阿生在暗里轻轻吸了口气。
墨疤。
对上了。
可沈知微还没立刻下死认。
她又盯了半刻。
这人走到后墙第三盏冷灯下时,右手下意识往袖里一压,像护着什么小而硬的东西。灯风一晃,他肩头立刻偏开半寸,脚下也跟着改了半步,正好避过最亮的那一道光。
这种人,不是怕黑。
是怕被照透。
而越怕被照透的人,往往越是最值钱的那只手。
更要命的是,窄道尽头那名看口小厮一见他来,连头都不敢多抬,只低低叫了一声:
“掌房。”
旁边另一名灰衣小手也赶紧退开半步:
“第二匣都齐了。”
这一下,便不用再猜了。
姚掌房本人,终于从门后露了出来。
沈知微心口沉了一下,却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终于追到了。
前头那么多灰衣小手、车、匣、签、牌,全像浮在水面的草。只有这一刻,草底下那只真正压着西棚送路的手,才算浮出了半个身子。
姚掌房没在窄道里多停,只抬了抬左手。那名看口小厮便立刻把后头那道更窄的门开了半线。
掌牌都还没出。
只抬手,门便先开。
这便说明,他平日走这条路,早已不必像外手那样层层认牌了。
他自己,就是牌。
阿生刚想往前贴一点,脚下碎砖却轻轻一响。
窄门口那灰衣小手猛地回头。
沈知微一把按住阿生手腕,另一只手抓起一粒石子,极快朝更远处的草窠里弹了过去。那头立刻传出一声轻响,像是夜猫窜过。
灰衣小手盯了一眼,见无异常,才又把头转了回去。
阿生后背都起了一层冷汗。
姚掌房却像根本没分神。
他进门前,只极轻地往里说了一句:
“先把灯压低。”
声音不高,甚至不算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