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灰衣手守匣,守得死紧。
一个盯偏门,一个盯棚外,匣子搁在一堆旧鞍旁,离地不过半掌高。沈知微看在眼里,心里反倒踏实——人守得再紧,也不会一直弯着腰去瞧匣底。
真正会被漏掉的,从来就是那一层。
她朝孙小满递了个眼色。孙小满会意,从暗处摸出一把干草,往偏门外那匹拴得最松的驮马腿边一扬。草屑扑过去,那马受惊,抬蹄踢翻了旁边一只旧水桶。
“哐当”一声,两个灰衣手一齐回头。
就这一下,沈知微已经从鞍堆后滑到了匣边。她没有去碰匣盖,指尖直接探向匣底最容易藏签脚的那道木缝。
果然摸到一条极薄的纸边。
那纸边卡得死,像是专门压给守匣人认尾用的。她屏住气,用指甲轻轻一挑,只抽出半寸。借着棚外一线冷光,她看清了一行小字:
到账尾签,不入卷房簿。
沈知微的心往下沉了半寸。这匣子不照卷房寻常记盒那套走,不认白签、修裱单,只认最后压在匣尾的这张小纸。谁对得上尾,谁就能接手往下送。她本想收手,指尖却停住了——那纸的背面,还透着一层更淡的墨影。
她只犹豫了一瞬,还是又推了半寸。
背面果然还有三行。
第一行:卷送崔公。
第二行:银送北房。
第三行只两个字,笔画却别扭:人送静寺。那“人”字的边上,有一道极细的指甲刮痕,像是有人落了笔之后又想把“人”改掉,终究没能改净。
沈知微盯着那道刮痕,指腹一点点凉下去。三条去处,一条比一条阴。
更让她心里发紧的,是纸边还留着半枚极淡的印痕。四角方方,中间一个字的轮廓,被她的指甲一带,蹭掉了一点墨。那形状,像是“静”字的下半截。
她还来不及多想,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个灰衣手,竟又折回了匣边。
她整个人贴进旧鞍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住。灰衣手在匣边停了一瞬,像是觉出哪里不对,伸手在匣盖上重重按了一下。就在这当口,外头那匹马又躁起来,偏门口的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你还磨什么?把缰绳先拉稳!”
灰衣手低低啐了一声,到底转身走了。
沈知微没有立刻退。她直觉那人回去之后,总要跟谁说上一句。果然,没过多久,偏门那头传来姚掌房压着火气的声音:
“那边怎么回事?”
“没什么,马闹。”
“看紧点。”
“是。”
几句对答隔着草料架飘过来。沈知微把身子又往鞍影里压了压,直等到那两道脚步声都远了,才敢动。
沈知微这才把那半寸纸边一点点按回原处,指节压得发白。等她退开几步、背抵上草料架,才发现后襟已经被冷汗浸透。
阿生从另一头摸回来,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了什么?”
“尾签。”沈知微道,“只认最后那张签,不进卷房那本明账。”
她顿了顿。
“签上有三条去处。卷送崔公,银送北房,人送静寺。”
阿生的脸色一下白了:“静寺……那不是收香火账的地方?”
“是收名字的地方。”沈知微道。
阿生手心发痒,压着嗓子又问:“既然签在匣底,不如趁现在把它抽走?”
“抽走一张签,崔府只会当我们偷了纸。”沈知微摇头,“得让他们自己把签改一回、送一程,才有人替我们作证。”
阿生没全听懂,只把手缩了回去。
沈知微也没再解释。她心里清楚,这一夜摸到的三条去处,比她前头跟六七夜加起来都沉。卷、银、人——崔府把一桩案子拆成三条路,各走各的门,各认各的签。只要有一路露出来,另外两路就能顺势撇清。
可今夜,三路并在一张纸上,还被人用指甲刮过。
改字的人,是慌了。
就在这时,偏门那头忽然静了。一个灰衣手低低骂了句:
“马棚后今夜真邪。”
另一人没有接话,只抬头往后墙尽头看去。那里不知何时亮起一点极低的红光——有人提着一盏红纱小灯,正从更里头那道门后慢慢出来。
沈知微把身子又往鞍堆里缩了缩。
她心里还压着那三个字。人送静寺,那道没刮净的指甲痕——改字的人手抖了一下。今夜要接匣的若是西棚人,这条“人”字,又是写给谁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