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废布库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
桌上摊着这一夜认回来的东西:半枚白签,一块掌牌,抄下来的几行口风。沈知微把最后一句压在纸角——“小书房那边还等回话”。
屋里静了片刻,顾秀才先开了口。他一夜没睡,眼下发青,话里却带着火:
“认到这儿,我还是不明白。就算真有小书房,那也是崔府内宅。内宅女眷,咱们在外头怎么查?总不能挨间屋子去敲门。”
沈知微没有立刻答。她把桌上几样东西一件件摆开。
半枚白签,对的是卷房折门。掌牌,对的是西后廊和西棚送路。尾签,对的是第二匣不经卷房账口。最后那角红笺——对的是比掌房更里头的一只手。
“掌房不是底。”她说,“红笺后头那道门,才是。”
裴砚书接下去:“青衣管事那句‘崔公只要路净’,已经把红笺的分量压出来了。红笺传的不是掌房的意思,是更里头那位主子的意思。”
“主子”两个字,到这一步也不必再避。
只差一层——差一只真正能把“崔公前话”从活人嘴里钉死的门。
老吏靠在榻上,嗓子还哑着,这时低低补了一句:
“书画房再往里,有一处小书房。屋子不大,平日不挂灯,也不轻易让人靠近。”
他停了停。
“若是真挂了红纱,多半就是那儿。”
小书房。
这三个字一出,屋里又静了一瞬。崔府西门后那层层叠叠的门,到这一刻又往里露了一层。不是卷房,不是外库,不是西棚——是专门发红笺、改送路、压崔公前话的那间屋子。
顾秀才的疑问还杵在眼前:门再往里,就进了女眷的地界。
“你说得对,那是内宅。”沈知微抬眼看他,“可我们不必查闺门。”
“不查闺门,查什么?”
“查她的手。”
沈知微把那角红笺放到灯下。
红笺上的路线,从西门后一路转进内院,每过一道门就换一次笔。她指给众人看:“这一笔是崔文衡的,转角带钩,我认得。”
手指又往后挪半寸。
“这一笔不是。起笔轻、收笔软,是女子写的字。”
她把红笺翻过来,就着灯照了照背面。纸是旧纸,边上压着一道淡黄的暗纹,像庙里账册常用的那种香火纸。
“这纸也不是崔府的。”沈知微道,“是静寺的账纸。”
屋里几人对看一眼。红笺从崔府内院发出,用的却是静寺的纸——两处借着同一种纸往来说话,本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顾秀才的脸一下白了。内宅有人替崔文衡动笔——这一层,比他想的还深。
他攥着袖子,半晌才憋出一句:“若里头那位真是女眷,咱们一动,崔府反倒能拿‘欺辱内宅’四个字压回来。”
“所以我们不动她。”沈知微道,“我们等她露手。她只要递一次字、盖一次印,那只手就落在纸上了。到那时候,说不清的是崔府,不是我们。”
“红笺能出门,就一定有人递。”沈知微道,“静字印能落下,就一定有人盖。小书房白日要添墨、裁纸、清废笺,就一定有人管笔、管剪、管废笺。这几样,没有一件是‘内宅不便’四个字遮得住的。”
裴砚书听懂了她的话:“让她自己把手伸出来。”
“对。”
老吏忽然又开口,声音更轻:
“小书房那枚静字印,平日不在桌上。”
沈知微立刻回头:“在哪儿?”
“压在茶盘底下。”
老吏闭了闭眼。
“送茶进去的人若是换了,印也会跟着挪地方。谁知道印压在茶盘下,谁才是真替里面管红笺的人。”
沈知微盯着灯下那角红笺,慢慢点了下头。
小书房可以有门、有锁、有女眷。可茶盏要进门,茶盘就得送出来。
“那就盯茶。”她说。
屋里没有人再质疑。
窗纸外的天色一点点发青。沈知微把红笺折好,收进袖中。明日崔文衡若真要递一份假图目录出来,小书房就得先替他改真目录的尾签。改签的人手上,会沾静字印泥。
她又想起老吏那句话:送茶的人一换,印也跟着挪。
那便意味着,只要小书房里那个人还在写红笺,茶盘底下那枚印就一天得有人伺候。人一动,印一动;印一动,纸就沾泥。
纸沾了泥,就走不干净了。
而印压在茶盘下——端茶的那只手,迟早要伸出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