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不点灯的屋子,最先露底的,往往是替它提灯的人。
入夜后,崔府后墙那段黑廊果然又活了。冷罩灯还是那几盏,白得像骨头。可到了小书房那一段,灯气就不一样了,像压着一股红意,只等那层纱罩挂上去。
阿生守在外巷的茶摊边,眼睛只盯一个人——昨夜提灯进马棚后的那名青衣管事。
这一回,他先认着了名字。
不是卷房的人,是崔府内书房那边的程管事。
名字是后厨一个跑水的小厮说漏的。那小厮一边提壶,一边抱怨:“程管事今夜又要守红灯,咱们这边热水得再添两回。”旁边人赶紧拿胳膊肘撞他,叫他闭嘴。
只这一句,就够用了。
最值钱的还不是“程管事”三个字,是那小厮说完之后,旁边几个人齐齐压下来的神色——像“守红灯”这差事,在崔府下人嘴里也算不能多提的半桩禁口。
守红灯。
昨夜那盏提到马棚后的红纱小灯,原来不是临时拿出来吓人的,是程管事平日就在守的一口灯。
孙小满又补了一句:
“我还听见粗使婆子嚼舌,说程管事不住外仆房,平日只在内书房和书画房后这两处跑。”
两处跑。
前一处,是崔文衡白日见人、放话、写批的明面地。后一处,是红笺出入、掌房听令的暗门。
这人看着不过一身青衣,实则就是把明面和暗门接在一处的那条线。
沈知微听完,只问一句:
“今夜他先去哪儿?”
“先去后厨提热水,再去内书房拿灯。”阿生道,“拿灯的时候,我还看见他亲手提了个窄匣,像是装红纸、细笺用的。”
窄匣。
这就更不可能是寻常掌灯人了。掌灯的人只提灯。替里头主子传话的人,才会连写字用的细纸都贴身带着。
裴砚书这时把前厅那边的消息也补进来:
“今日崔府前厅没有外客。可周编修午后进去了,到这会儿还没出来。”
周编修。
这个名字一落,屋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周编修不是崔府家仆,他是能在前厅走脸的人。连他都坐下了一整日,那小书房今夜要传的,恐怕就不只是哪句下人的口令。
沈知微没急着往下断,只把几条线压在一处:
“程管事守红灯。”
“周编修白日进府不出。”
“小书房白日添墨裁纸。”
“今夜这口门,不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