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脏路走到尾上,最怕的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太体面。认定小书房那头今夜不会再换第二道话后,沈知微抄近路过西河,比阿生先半刻到了听松旧裱坊外。
她没守正门,只守后巷那扇低矮侧门。因为她知道,姚掌房既然半夜亲送第二匣,就绝不会让车从能被街坊看见的地方进。果然,没等多久,雨车便无声停到了门外。姚掌房亲自上前敲门。两长,一短。里头回了两下,门却没立刻开。
像还在等别的东西。
沈知微贴在隔壁废墙后,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她能闻见旧裱坊里头那股熟悉的浆糊味和霉纸味,也能听见雨车旁那两名灰衣手明显比先前更重的喘气声。他们不是累。是怕。怕门不开。更怕来的不是该来的人。这种怕,沈知微太认得了。
不是外头跑腿怕挨打的那种怕。是替人送最脏的东西送到尾上,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被一并灭口的那种怕。果然,片刻后,巷口那一点极细的红光慢慢近了。
提灯来的不是程管事本人,而是个更年轻的青衣小厮。可那小厮手里捧着的,不只是红纱小灯,还有一只细长红筒,像专门装回口笺的。他到门前并不先把东西交给姚掌房。反倒先低头站到一旁,像在等比掌房更该收这东西的人。
这一点最吓人。
姚掌房竟也没催。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阿生从另一头墙影里摸回来,看见这一幕,眼神都紧了。掌房都要退半步的人,会是谁?没过多久,巷尾便又响起了脚步声。不快。很稳。不是下人碎步,也不是灰衣苦手那种塌肩拖脚的走法。
倒像个平日惯穿靴、惯走前厅石阶的人,哪怕换了深色斗篷,步子里那股收不住的文气也还在。人还没完全走近,沈知微便先看见了他斗篷下露出的半截靴尖。靴面干净,边线收得细,不是灰衣苦手能穿出来的东西。那人一到,青衣小厮立刻把细长红筒双手递了过去。
先递给了他。
不是递给姚掌房。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沉。红笺真正要认的,果然不是掌房。掌房只是送路的人。真正能在旧裱坊这一步接回口、再决定第二匣能不能开的人,另有其人。
姚掌房这时终于低下头,声音压得极轻:
“周大人。”
墙后几个人的呼吸,几乎同时一滞。来的人,竟真是周编修。周编修提着一盏青罩灯,灯罩里藏着半张火痕页。他说自己受崔文衡所托来取,却在看到沈知微后把灯放下:“我不想再替任何人只抄半句。”
沈知微没有立即信他,只让他当场念出页上日期。周编修念对了,却把收纸人名念成空白。她知道他仍在试探自己能保他多少。周编修念完,巷子里静得只剩旧裱坊里浆糊翻滚的细响。
沈知微看着他:“为何空白?”
周编修垂眼:“烧没了。”
“你方才念日期时,连页角缺了半笔都记得清。”
她往前一步。
“收纸人名那么整的一行,偏偏烧没了?”
周编修握灯的手紧了一下。裴砚书在旁没有替他说话,只平静道:“周大人,你若还想着两头试探,今晚便不必开口。”周编修脸色微白。他不是不怕崔府。可他更清楚,自己若被崔府推出去顶这条红笺线,明日公堂上,他就是第一个被弃的文官。
他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
“我能说日期,是因为那页我见过。”
“不念人名,是因为人名不在页上。”
沈知微眼神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