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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周编修不许点第二灯(第1页)

越怕见真的东西,越不肯让灯多亮一盏。河工真页一露边,门里的气便明显绷紧了。老裱匠眼神不敢抬,只把薄刀又换了个角度,像想把字看得更清些,好知道该从哪儿压、从哪儿剪。可灯太暗,他试探着低声说了一句:

“周大人,要不要再添一盏?”

这话刚落,周编修便冷冷截断:

“不许点第二灯。”

“一盏够了。”

老裱匠立刻闭嘴。

姚掌房也把肩背压得更低。只这一句,便把周编修心里最怕什么露得一清二楚。不是怕看不清。是怕看清的人太多。沈知微把话在心里翻白过来。

一盏灯暗,门外人难认,门里做事的人也只能顺着周编修给的口走,不敢自己多看半分。可若真再点亮一盏,河工真页上的旧批、旧押、旧筋路就会露得更直。到时候别说老裱匠,连姚掌房都可能多认出不该认的东西。周编修要的,正是这种“只够动手,不够看透”的暗。

门里静了静。

片刻后,周编修又补下一句:

“把边上那句先压回去。”

“尾上起下来的旧皮,别和别的废纸混。”

别和别的废纸混。

这便说明,今夜起下来的每一层皮都重。重到不能胡乱丢,不能随手扔进浆桶,得单独看、单独断、单独化。

阿生听得牙根都发紧:

“连废皮都要单独收,里头那张心岂不是更碰不得?”

“所以才不能急。”沈知微低声道,“急了,他们会先毁心。”

门缝里,程管事这时递过去一只小铜盘。盘里不是浆,也不是火。是几片极细的湿绢。老裱匠用湿绢轻轻按在真页边角,像在压住刚露出来那行字,又像在拿水气把纸软回去,好方便一会儿再贴假皮。这法子不算新奇。却最歹毒。

不撕,不烧,不全毁。只是慢慢把真东西摁回去,换张假脸,再送出去继续活。阿生越看越寒。

“他们这样洗一回,外头再接手的人,还认得出它是谁么?”

“难。”沈知微道,“可只要里头那颗心还在,就不是全无活口。”

说话间,门里又响起周编修一句更轻的话:

“沈批尾上那半句,若实在压不平,就从边上削。”

沈批尾上那半句。

这一下,连“沈”字都自己露了。沈知微眼底骤然一冷。周编修不许点第二灯,不是怕灯。是怕那句沈批在亮处活得太分明。周编修用手护住第二盏灯,手背却被灯罩烫红。他说若再点灯,窗外的人能看见页上反光,便知道真正的批尾没有烧。

沈知微问他为何帮忙,他只答:“我曾经替他们把灯吹灭过一次。”这句承认让她没有再逼问,反而把灯芯交给他:“那这次由你决定何时点亮。”周编修接过灯芯,指节白得厉害。他没有立刻点。

旧裱坊里那盏黄灯仍旧低低压着,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旧纸。姚掌房盯着他,显然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停住。

“周大人?”

周编修低声道:“再等等。”

“等什么?”

“等外头风止。”

这是假话。

沈知微听得出来,姚掌房也未必全信。可周编修是此刻唯一能替崔府把红笺、真页、旧裱坊这三处口风连起来的人,他不开口,姚掌房不敢越过他催刀。这便是沈知微把灯芯交给他的原因。她不是信他。她是在逼他用自己的身份拦住那把刀。

老裱匠的刀尖还悬在沈批边上,只等灯再稳一点就要削下去。周编修握着灯芯,忽然轻声道:

“若这句沈批还在,崔公当年为何不直接毁了?”

姚掌房脸色一变:“周大人慎言。”

“我只是问纸。”

周编修把灯芯慢慢放回案边。

“纸若该死,早就死了。留到今日,便说明有人还想用它。”

这一问,终于让老裱匠的刀停死了。沈知微在门外看着,眼神沉静。周编修第一次不是替崔府抄半句。而是替这张真页争了半口气。可半口气还不够。周编修停刀的一瞬,姚掌房已经觉出不对,手慢慢摸向袖中掌牌。他一摸牌,沈知微便知道他想改口叫人。

她从门缝外轻轻敲了一下墙。两短一长。正是方才旧裱坊后门认暗口的反声。姚掌房手一僵,猛地回头。门外无人。可这一下足够打断他传令。周编修也听见了那声,眼神微变,却没有拆穿。

他终于把灯芯按回灯座,低声道:

“先不点。”

这三个字,像不是对姚掌房说。倒像是隔着门缝,对沈知微说。他选了第一步。可沈知微也清楚,第一步不是归顺。只是周编修终于明白,再帮崔府削下去,他自己也会被削成那张“可弃”名单里的一行。她不会信他的心。只会用他的怕。

怕,也能让刀慢下来。只要刀慢,纸就还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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