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字藏得再深,只要真在,就总有露气的一刻。旧裱匠按着周编修的口,把那几片湿绢轻轻揭开时,真页边角终究还是又露了一线。就那一线。却比先前更狠。因为这回露出来的,不是“河工”二字。而是更靠下的一小截尾句。
墨色比旁处更重,像当年批下那句话的人下笔时半点没想给谁留情面。
“……不可并盐。”
阿生呼吸都停了一瞬。沈知微却像被那几个字钉在了原地。不会错。这是她父亲的笔气。不算飘,也不算俊,甚至带一点硬得发直的拗。可正因为她幼时见过太多次他伏在灯下批河工册的样子,所以这一点拗,她一眼就认得出来。
这不是旁人临摹得出的手。是沈父真批。她喉头发紧,胸口那股火却一点点反压成了冰。原来当年没死干净的,不只是簿头页,不只是礼部西验那层回条。连这张河工真页也还活着。只是活得极惨。
被压在卷尾里,被换过皮,被一层层送到崔府卷房、旧裱坊、西棚尾,等着今夜再被周编修亲手削掉最后那句骨头。
门里,老裱匠低低吸了口气:
“周大人,这句若削,心纸边上会薄。”
“薄也削。”周编修声音平得发冷,“不能留。”
姚掌房也跟着低声道:
“若西棚那边再起卷,怕会看出边薄。”
“那就再补一层假绫。”周编修道,“脸做平整些,外头只要看不出沈批就成。”
脸做平整些。
这轻飘飘一句,听在沈知微耳里却比刀还狠。她父亲当年拿命留下的一句“不可以并盐”,到了这些人嘴里,竟只成了要被磨平的一道褶子。
阿生偏头看她,见她脸色冷得吓人,低低问:
“要不要现在动?”
沈知微闭了闭眼,硬把那股冲进去夺页的念头压了回去。
“不动。”
“现在一动,他们先毁的就是那句沈批。”
这不是退。
是咬着牙再往后忍半步。因为她知道,今夜他们最值钱的,不是一时把人扑住。而是看明白周编修到底要怎么替崔文衡,把这句沈批从真页上洗掉。门缝里,老裱匠已经拿起更细的一把刀。刀尖只落在纸边最薄那一线。像下一瞬,就要把沈父那句尾批生生削掉半截。
沈知微掌心里全是血印子。那颗正心里压着的,不只是河工真页。还压着沈家的命。批尾只有半句:不可并盐,若并则……后半截被刀裁掉。沈知微没有急着补,她从真页纸纹里认出裁口与崔府旧画刀吻合。
裴砚书说崔文衡可能故意留半句,让沈父看似自证。沈知微摇头:“他若要伪造,何必留下最容易被拼回的纸纹?”真正的后半句,必在崔府。她说完,便把那截裁口在灯下摊给裴砚书看。纸纹不是直断。
而是斜斜咬开,像有人当年不敢一刀裁尽,只能顺着原本折痕把后半句拆走。若真是为了毁证,刀口该干净;若是为了伪造,刀口该做旧。可眼下这道裁口太急。急到连纸筋都被拉出细毛。
这说明当年动手的人是在仓促间拆下后半句,且拆完后还要把前半句留在原处,好让人以为沈批本来就只写到这里。
“后半句会写什么?”阿生问。
沈知微盯着“不可并盐”四字,声音低得很稳:
“会写并盐之后,银往哪里去了。”
不然崔府不会只急着剪后半句。前半句证明沈父反对并盐。后半句,才会指向谁强行并盐,谁接走了那笔银。
裴砚书说:“所以后半句若还在,极可能不在旧裱坊。”
“在崔府。”
沈知微合上拓纸。
“或者,在他们准备用来反扣沈家的那本摘批册里。”
这一下,河工真页和沈父批样终于扣在了一处。一边是真批缺尾。一边是有人临摹沈父旧笔。崔府手里必定握着那半句真尾,才敢仿出能骗公堂的假话。她忽然想到红笺上那道反折。若写红笺的人临摹过沈父真批,那么摘批册里保存的,未必只有漂亮题字。
更可能保存着最要命的办案短批。
比如“不可并盐,若并则……”
后半句若被崔府攥着,他们便能随时接上一个假尾:若并则沈家自承。若并则可入旧欠。若并则照盐引旧例。哪一句都能把沈父从反对者,改成同谋者。沈知微越想,眼神越冷。她要找的后半句,不只是为父亲补全一句话。是要抢回沈家被人改掉的立场。
裴砚书把裁口拓下来,低声道:“纸纹能拼。”沈知微点头。
“能拼,就说明后半句只要还在,谁也别想说它是另造的。”
她把拓纸收好。
这一刻,缺口本身也成了证。缺口能证明后半句被人取走。取走的人,才是真正知道沈批后半句会咬到谁的人。这一点,谁也赖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