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露底的时候,路就会当场改。老裱匠那把细刀还没真落下去,周编修忽然抬了抬手。
“停。”
屋里几个人顿时全停住。周编修盯着那一线露出来的“不可并盐”,看了片刻,眼神明显沉了些。
“这句露得太直。”
“今夜不按原路收。”
姚掌房一怔:“西棚那边不是早备好了?”
“备好也不走。”周编修道,“这卷心边太活,明早前若叫那边的人多认一眼,麻烦更大。”
说白了,原先准备送去西棚尾照旧洗手的那条路,这一刻已经不够稳了——因为河工真页露得比他们预料的更狠,狠到周编修都不敢让它按原计划再多过一层眼。沈知微在门外听得心里一凛。改路,往往意味着更深的门要开。
果然,周编修下一句便落了下来:
“姚掌房,你当场改去处。”
“空壳照旧走西棚。”
“真心换湿门。”
湿门。
这两个字一出来,连阿生都愣了一下。沈知微却立刻听明白了大半。湿门,多半是旧裱坊这种贴河、贴水、专走潮气活货的临水小门。平日运旧绫、湿纸、半干的裱件最方便,也最不扎眼。真心换湿门,便是第二匣这回要分开走。
外头那只匣和换下来的空皮照旧往西棚,做给外人看;里头那张真正的河工真页,则另走一条更湿、更暗、也更难盯住的水边门。
姚掌房脸色沉了沉:“那这边谁押?”
“你押真心。”周编修道,“空壳让外头那两只手去走。”
“路上若再露一个沈字,谁都别回来。”
这话一落,连门里那名老裱匠都下意识缩了缩肩。因为谁都听得出来,今夜若真坏事,先死的绝不会是坐在案边发话的人,而是碰过这卷真心的每一只手。这已不是寻常吓话。是真要把今夜所有见过河工真页的人,全压死在这条湿路上。
沈知微在心里把这句话掂了一遍。周编修不是在吓人。他是在给这条湿路定规矩:谁看过真页,谁就得跟着纸一起走到底。能活着走出去的,只能是最不该看见的那几个人。这句话说完,连门缝里的灯都仿佛矮了一寸。沈知微眼神一点点收紧。
她终于明白,姚掌房这种掌路的人,今夜为什么还要亲自跟车、亲自进裱坊。因为这一趟送的,根本不是盒。送的是一张会要崔文衡命的心纸。可就在这句之后,她心里又浮起一个更冷的念头。周编修改的是路,护的却是纸。
一张纸若只值几两银子,犯不着他连夜折了整条送路,更犯不着他拿一群人的命来垫。
“不能跟丢。”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跟丢了,周编修今夜就真把这张纸洗成了别人的清白。
门里,周编修又补下最后一句:
“把后头那扇湿门先开了。”
“今夜,真心不见风。”
不见风,听着像讲究纸性。实则是怕见人、怕见灯、怕见第二只不该认字的眼。阿生脊背贴着墙,压着嗓子问:“还跟匣?”
“不跟匣。”沈知微声音极低,“盯真心。”
她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空壳走西棚,是明摆着的诱饵;周编修把真心挪进湿门,图的就是让人以为今晚只动了一只匣。可这里头还有一层更险的。真心换门,说明崔府自己也怕。
怕的未必是她们这几个追纸的人,而是纸一旦离开这道裱坊、落到别处,就再没人按得住。越是怕,越说明这张纸的分量,比她们原先估的还要重。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别人替她下判断。
“分两路。”她迅速定了下来,“你让孙小满咬住西棚那只空匣,别抢,只看谁去接;真心这头,我们两个自己盯。”
阿生点头,转身没入墙影。沈知微独自贴着湿墙,又挪近半步。就在这时,湿门外那条窄巷里,忽然多了一串极轻的脚步。不是崔府灰靴踩出的那种沉闷。沈知微眼角一掠,看见巷口墙根掠过去半只鞋尖——青布面的。她心里那条线猛地一紧。
周编修前脚才把真心的路改到湿门,女账房那条线,后脚就已经有人等在了巷口。那么,是谁先她一步,把“真心换湿门”这五个字透了出去?
而这只青布鞋,今夜又到底是来替崔府守路,还是来抢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