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仓东角的黄沙地里,一台轴心微偏的电铁锅冷冰冰地摆在红漆木栏杆后面。
锅盖的白铁皮泛着暗淡的青光,两只用新鲜硬木雕刻而成的锅柄显得有些粗糙,但总算没有了第一代样机那股刺鼻的漆味。木栏杆旁的泥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大红纸,上面用毛笔密密麻麻地写着前两轮的测试记录:炸锅一台、跳断电阻烧毁两次、锅底严重焦黑、木把手受热开裂。
廖师傅蹲在地上,双手黑乎乎的,正拿着一把木柄锉刀仔细地锉着铜触片的边缘。
“木生,这是第三只锅了。”廖师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锉刀往地上一扔,瓮声瓮气地说,“我把跳闸的瓷片加厚了三分,热敏双金属片的触点也往外移了半寸,还在锅盖边缘钻了两个指头粗的排汽眼。刚才空烧了半个钟头,大闸没有跳,云母加热丝也没冒烟。但丑话说在前面,这锅要是待会儿在街坊面前煮出夹生饭来,我廖二可不负这个责任。云母片要是再烧断,咱们就真没材料补了。”
“廖师傅,只要锅不炸,不漏电,饭生一些熟一些,都是小事。”郑木生走过去,一瘸一拐地帮廖师傅把大闸的红漆手柄往上推了推,“写电铁锅的试机记录本,今天必须挂在最扎眼的地方。保险经纪人在外头看着呢。”
“郑老板,洋行把同安街旧货铺的白铁皮和铜线全给包了。”陈阿火背着一捆刚从码头淘来的废旧电线跨进门,有些懊恼地把电线甩在地上,“我刚才去祥记钱庄旁边的旧货铺买几片云母,那抠门掌柜一张嘴就要我五块半大洋,还非得逼着我把库房里那堆生锈的烂铁丝也一块买下。这明摆着是威廉在背后搞鬼,故意抬高小件的价格,想把咱们的本钱给耗光。我呸,这帮狗仗人势的家伙!”
“五块半?他怎么不去抢?”许三水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咱们账上的流动资金扣掉火险,就剩三块大洋了,要是买了这云母,廖师傅明天买锡丝的钱可就没了。”
“云母不买,只要那几片生云母,别的废铁一根针都不要拿。”郑木生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子,冷静地对陈阿火说,“阿火,带上秤去华人街东头的修船铺。修船铺的大龙门架下面有的是旧配电盘上拆下来的废云母,价格便宜一半。威廉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船坞的修船铺里去。记住,少说话,称够了就走。”
“得咧,我这就去船坞。”陈阿火背起褡裢就往外跑。
正说着,华人街保险公司的保险经纪人提着黑色皮包,踩着泥水走进了破仓。他打量了一下加高了半尺的黄沙地和崭新的红漆闸刀,又看了看廖师傅新写在墙上的测试记录,拨拉着小算盘说:
“郑老板,测试记录看起来比上回齐整了些。但这台‘饭锅三号’要上街试煮,我们有言在先:保单的条款规定,试用期间,电器行不能向客人收取任何尾款,试用单上必须敲上独立编号;而且一旦生漏电或者烫伤事故,必须立刻停试,否则保险公司随时可以撤回承保协议。这可是行署消防局顶着压力批下来的。”
“这个自然。三水,把登记册拿出来。”郑木生回头吩咐。
许三水赶紧把刚印好的三联登记单在铁桌上摊开,在上面用红墨水盖了“饭锅三号试机”的印章:
“第一联我们工坊留底,第二联给梁老板娘,第三联是登记排号。不收尾款,只试晚饭一餐。大家都看着。”
梁老板娘系着围裙,在隔壁两个预约客户的陪同下,有些忐忑地走了过来。她打量着这台有些简陋的铁锅,对郑木生说:
“郑老板,街面上都在传你快被港岛警署拷回去了,我可是顶着同街老客人的唾沫星子来做这第一个试用户的。这锅要是再煮出一锅黑焦炭来,或者把我这小店的电表给烧了,我可不帮你打圆场。街坊们都盯着呢。”
“梁嫂子放心,我们只试一锅米。”郑木生拉开木栏杆,把梁老板娘请了进去,“廖师傅,倒米,加水。”
廖师傅咬着牙,把两升洗好的大米倒进铝制的内胆里,加上水,盖上铁皮盖,又仔细核对了插头上的包纸,才把那一扇巨大的红漆大闸“啪”地一声合上。
大闸上的黄铜触片出一声清脆的“嗤”声,红色的指示灯随即亮了起来。
破仓里的空气顿时安静得只剩外面的雨水声。几个人围在栏杆外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保险经纪人拿着小本子,在一旁掐着怀表,眼睛死死盯着铜线上的温度计,生怕指针一下子飙红。
十分钟过去了,锅盖的小排汽孔里开始冒出丝丝白色的水汽,带着一股浓郁的米香。那香味顺着仓门飘到了街上,勾得几个过路的苦力都驻足往里瞧。
“有热气了!没跳闸!”许三水忍不住低声叫了出来,一双手攥得死紧。
“急什么,还没到收水的时候呢。”廖师傅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一双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手心里全是一层滑腻的汗。他在心里默念着双金属片的受热弯曲系数,生怕温度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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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锅盖顶部的排汽孔突然出一声“噗嗤”的闷响,一团滚烫的水汽夹杂着米汤喷了出来,浇在木把手旁边,冒出一股白烟。廖师傅的眼皮狠狠跳了跳,赶紧用干布去垫木把手,量了量木柄的温度:
“木柄还是有些烫,排汽孔太靠近把手了,往后得往后移两寸,不然客人起锅时非得烫出水泡来。”
“啪!”
大闸的红漆手柄突然自动落了下来,指示灯瞬间熄灭。
“跳了!跳了!”梁老板娘拍了拍胸口,“快瞧瞧,熟了没有?”
廖师傅小心地用厚干布垫着木柄,把锅盖掀开。一团浓白的热蒸汽升腾而起,露出了里面一锅白花花、冒着热气的大米饭,饭粒颗颗饱满,泛着诱人的光泽。
梁老板娘用竹筷子在锅底扒拉了一下,挑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松了一口气:
“饭倒是熟透了,比上回那夹生的强出百倍。不过……郑老板,你看这最底下,还是结了一层焦黄的巴子,锅底的火候还是有些太硬,云母丝排得太密了。”
“能熟,不漏电,跳闸稳,这就值那十五块保费了。”保险经纪人合上本子,对郑木生点了点头,“但郑老板,这见证单上你们还是得写清:‘此样机尚有焦底缺陷,仅供试用,非正式交货。’而且这木栏杆的距离,明天必须再往外挪半步,防止小孩子把手伸进来被排汽孔烫着。这是行署的消防死规矩。”
“这个自然。三水,把记录一字不落地写在卡上。”郑木生对保险经纪人拱了拱手。
林曼珠坐在一旁的茶桌前,把这一幕仔细记在了稿纸上。她看着郑木生,有些不解地问:
“木生,既然已经成功煮熟了饭,为什么不直接在报纸上宣布我们的电饭煲已经研制成功,准备上市?这样洋行的火炉子就彻底卖不动了。这也是个大噱头。”
“不行,林编辑。”郑木生清醒地摇了摇头,“焦底和排汽孔烫手都是大问题。在没有彻底解决这些毛病之前,这铁锅在街面上只能叫‘试用机’。要是写了‘成功上市’,一旦有客人买回去用坏了或者烫了手,洋行就能用‘虚假宣传、危害安全’的名义把我们的保单废了。我们要把‘试用’的记录天天挂在报摊上,让街坊看到我们每天都在改机子。这叫透明,也叫信用。买卖人不能拿客人的安全当儿戏。”
林曼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把手中的钢笔收进皮包里,眼底闪过一丝敬佩:
“好,我省得了。这报道,我只写‘木生电器行饭锅三号进行公开有限试用,改良仍在继续’。”
雨夜里,破仓外的角落里,一个披着黑色雨衣的洋行探子,正把头缩在衣领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叠红色登记簿,悄悄缩回了暗影里。
半个时辰后,陈阿火带着满身船坞的机油味,急匆匆地从破仓后门跨了进来。他把背上的旧云母片一丢,抹了抹脸上的泥水,凑到郑木生耳边低声说:
“木生,刚才祥记钱庄旁边的旧货铺掌柜在后巷把我拦下了。他偷偷摸摸地问我,说洋行买办周鼎昌的人出了价,只要咱们肯把电饭煲预约单上那三十户人家的住址和名字卖给他们,一户人家……他们当场给一角银元。这胖子眼珠子直打转,我看他也是动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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