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客栈二楼的木窗子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
郑木生坐在一张油腻的方桌旁,右手按在电报纸的边缘上。那张带着“港岛华声报社转”字样的小纸条,在煤油灯黄的光影里,字迹显得有些冰冷。
“木生哥,”许三水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安地把那本蓝皮的《预约登记内册》挪了挪位置,“这上面可记着咱们全部三十户客人的住址和暗记,洋行天天在外面出高价套话,你要是真去了港岛,这本子……”
“锁进南枝的铁柜里。”郑木生收回手指,把那封电报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三水,我走之后,南洋的摊子由你和南枝盯着。电器行每天的进项和出项必须日清日结,公开排号的册子搁在柜台上,有来退定金的,当场点钱,绝不拖延半天。但这本记了详细地址的内册,没有我的手信,谁来都不准看,更不准带出客栈半步。”
“我醒得,木生哥。”许三水咬着牙,把本子抱进怀里,“人在本在。谁要是来抢,我就算吃进肚里,也绝不吐给他们。”
“没那么严重。”郑木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瘸一拐地站起身走到试电间门口,“廖师傅,三号锅的排汽眼和焦底还得继续记数。我不在的这几天,锅不许出门,也不准给客人家里送,只能在沙地里无客空试。这记录每天都要让三水用红墨水签单。”
廖师傅蹲在黄沙地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正磨着铜片,闻言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
“用不着你交代,老婆子催着我买锡线我都还没买呢。锅底那点毛病,没个十天半个月磨不细。你看这双金属片,稍微受点热就跟面条一样软,跳闸的力道根本不够。还有这锅底的云母片,石棉绝缘层稍微潮一点,通上电就有一股焦臭味。我得在沙地里空烧个几十回,把里面的潮气给烘干了才行。你顾好你自己的腿,港岛水警的号子可没这破仓通风。”
“廖师傅,磨细了,咱们下回进配件才好开船单。”郑木生安慰了一句,又回头对陈阿火叮嘱。
“木生,我跟你一块去。”陈阿火背着褡裢从后门跨进来,一屁股坐下,粗声粗气地嚷嚷,“那帮警署的狗腿子狗眼看人低,当年在猪仔船上我就看透了。带上我,真要动起手来,好歹有个照应。我一扁担砸过去,看谁敢锁你。”
“你留下,阿火。”郑木生冷声看着他,“你这脾气到了港岛,警署督察稍微使个眼色你就能把桌子掀了,到时候反而落了他们的套。你留在南洋,帮三水盯着旧货铺的动静。胖掌柜要是再跟周鼎昌的人后巷碰头,你别去打人,把时辰、人脸和他们提的东西都给我记在小本上。只要账路和人影对得上,等我回来,账自然有算的时候。”
陈阿火虽然有些不服气,但看着郑木生冷静的眼神,到底还是吐了口唾沫,低头把褡裢摔在桌上:
“得咧,听你的。我就在同安街守着,洋行的人要是敢来破仓捣乱,我用扁担砸断他们的腿。”
处理完工坊,郑木生连夜去了南洋民声报的编辑室。
编辑室里此时只有林曼珠一个人在就着台灯改稿。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灰旗袍,钢笔在纸上出沙沙的声响,神色有些疲倦。
“木生,你真的决定回去应讯?”林曼珠放下笔,关切地看着他,“港岛那边的主编最近承压很大,洋行在董事会里放了话,说如果《华声报》继续连载《天龙八部》,就联合商会撤掉下半年的所有广告。老主编今天下午还跟我牢骚,说这武侠连载虽然火,但真要是因为这个把洋行的交情断了,下个月买新闻纸的叻币都凑不齐。”
“不回去,警署就能用传讯不归的名义直接立案,到时候不仅报社要被拖下水,我这电器行的货路也彻底断了。”郑木生拖着伤腿走到书架旁,看着上面的旧报纸,“林编辑,我需要报馆帮我开一张商业证明。这证明能保我们两家都脱身。”
“什么证明?”
“就写‘木生先生因南洋民声报与港岛华声报的武侠连载转载业务,特委派郑木生作为版权助理赴港,商谈转载合同副本、样章校对及结账事宜’。不写‘木生先生’即是郑木生,也不写我和报社的深度分账。只写最普通的雇佣和代理。”郑木生清醒地说,“警署要查,我就只有这一个身份,去港岛是正经做买卖。他们要是无理扣留一个拿了正式商印的转载谈判客商,港口华商会可不会坐视不理。”
林曼珠眼睛微微亮,赞许地颔:
“我明白了。这样不仅把《天龙八部》作者的真实身份藏得更深,还把事情限制在合法的商业转载里。我这就去跟老主编说,让他今晚就把商印盖上,绝不拖延。”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港岛。
华声报社后巷的一间狭窄暗房里,红色的安全灯散着有些诡异的光芒。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定影液和醋酸气味。许清歌正弯着腰,在一盆清水里轻轻晃动着刚刚冲洗好的玻璃底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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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暗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主笔提着衣角急匆匆地跨了进来,脸上满是汗迹,“不能再拖了!警署的便衣明早就要来查暗房。要是咱们不把那晚西环码头的所有底片原卷交上去,报馆的大门怕是要被贴上封条。你把那晚拍的照片,连带这簿子一块交了,给警署一个交代,不然咱们报社承受不起这个风险!”
许清歌把冲洗好的底版用夹子挂在绳上,转过身来,一双漂亮的眼睛在红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主笔,我交什么?我拍的都是港口日常查验的空镜头。照片里没有走私货箱,也没有具体的货主面孔,更没有什么霍家人。这底片交上去,警署也定不了谁的罪。至于少的那一格,是那晚暴雨打湿了镜头导致漏光报废的废片,学徒登记时划掉了。这在暗房里是常有的事,你让我拿什么去交差?”
“可洋行的人在警署督察那里递了话,说那晚少的那格底片上就是重要罪证!”主笔急得直跺脚,“你这是在拿报馆的命去赌!”
“我没有赌,我是在守新闻记者的底线。”许清歌用毛巾擦了擦手,打断了主笔的话,声音虽轻却极有分量,“我是记者,只对冲印出来的片子和暗房流程负责。警署要是觉得盘盘相逼有用,大可以把报馆大门贴上封条,让全港岛的报纸看看,他们是怎么因为一格废底片来欺压新闻界的。把簿子放下,您回去歇着吧。”
主笔看着她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把手中的茶杯一顿,最后还是有些无奈地转过身,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等暗房门关上,许清歌才靠在冰冷的木台旁,轻轻叹了口气。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的小铁盒,铁盒里藏着两格已经剪断的底片。在微弱的红光下,可以隐约看到胶片上那摇晃的五号浮标、雨夜中林立的木箱,以及郑木生在黑暗中指挥舢板的侧影。
那是这桩案子唯一的要害。
“郑木生,你可千万别在警署犯傻。”她把铁盒放回贴身口袋,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
三天后,一艘从槟城开往港岛的小火轮港务钟敲响,缓缓靠向了港岛西环的码头。
天空正下着细密的雨丝,海面上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灰黄色。
郑木生提着一只有些破旧的藤条箱,跟着下船的人流一步步挪上了栈桥。他的腿伤虽然换了药不再影响走路,但海风一吹,仍隐隐有些酸。
栈桥的尽头,麦正荣穿着一件有些皱的雨衣,手里打着一把黑布伞,已经在雨里等候多时。
“木生老弟,”麦正荣迎上来,把伞往他头顶挪了挪,脸色并不好看,“传讯纸上的日子定在后天上午九点。但事情起了变化,我今天上午刚得到消息,洋行的人先动了。”
“具体怎么说,老麦?阿火在来电里提到了阿贵。”郑木生紧了紧手里的藤箱。
“他们找到了五号浮标夜的第三个目击者。”麦正荣压低声音,在栈桥口嘈杂的人声掩护下,凑到他耳边,“那晚在水警巡逻艇上值班的通译,名字叫阿贵。这小子平时烂赌,欠了祥记钱庄一屁股债。洋行的人昨天下午去钱庄把他那几张借条全给收了,现在正逼着他在问话笔录上签字。后天的问话,他就是警署的翻译。”
郑木生看着栈桥下起伏的灰色海面,眼底深处闪过一缕冷芒:
“水警通译……阿贵。老麦,他那晚到底看清了什么?”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麦正荣叹了口气,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谁也不知道洋行给他开了什么价码。一旦他咬死说那晚在浮标边看到了你和药箱,咱们的商业证明,可就成了一张废纸了。这关难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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