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警署的三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被雨水泡烂的陈旧木地板味。
郑木生跟在麦正荣身后,皮鞋踩在湿滑的地板上,出沉闷的声响。防潮的皮鞋踩在有些开裂的木质地板上,咯吱咯吱地直响。他的藤条箱已经被留在了律师楼的铁柜里,手里此时只捏着一份盖了南洋民声报红泥印的《版权转载助理授权书》。
“待会儿进去了,记住我刚才说的那三条。”麦正荣摘下礼帽,抖了抖上面的雨水,凑在郑木生耳边低声道,“第一,警署问什么,你只答听到的字眼。不要去帮他们把那些散碎细节编成故事。第二,凡是没在你面前签字画押的货单,一概摇头说不清楚。第三,如果督察用霍家的由头来压你,你就死咬住自己是来谈转载版权的,商业合同是真的,其他一概不认。”
“老麦,那个阿贵,到底是什么路数?”郑木生一边走,一边低声问了一句。
“那小子以前在九龙仓当过文书,嫌钱少,后来托关系进了警署当通译。平时烂赌,祥记钱庄里压着他三张两百块的借条,洋行昨天把这些借条全买了过去。这小子胆小怕事,但又贼精,生怕被洋行推出来当替罪羊。等会儿他翻译的时候,你盯着他的眼睛看,他要是心虚,话里就会留活子。”麦正荣压低声音提醒道。
“碰!”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问话室很窄,中间横着一张漆皮斑驳的红木桌,桌上放着一盏被铁丝网罩住的台灯。灯光惨白,直直地打在郑木生的脸上。桌子对面坐着一名穿着浆洗得笔挺的浅褐色水警制服的英国督察,肩章上的铜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督察的身旁站着那个在码头见过的瘦高通译阿贵。
“郑木生,男,潮州籍,南洋木生电器行老板。”督察用有些生硬的英文念了一句,随后抬起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吧。后边是书记员,会把你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笔录上。”
郑木生坐定,麦正荣则把椅子挪到他侧面,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授权书,重重地拍在桌上:
“督察先生,我的当事人是南洋民声报特派的代理助理,此次赴港是由于《华声报》连载武侠小说版权转载的纠纷。这是有正式商会印鉴和报社出具的商业谈判邀请。我们有权利要求警署在问话中严格遵守商法,不得故意限制正常客商的商务行程。”
督察连看都没看那张纸,只是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偏头对阿贵说:
“告诉他,警署找他来,不是为了查他的什么武侠小说,而是问十天前西环码头五号浮标的案子。”
阿贵低下头,避开了郑木生的视线,清了清嗓子用粤语翻道:
“郑先生,督察问你,前些日子西环五号浮标那里出的一趟海货,你知不知道底细?”
“我只是一个助理,赴港的第一天晚上,去西环码头是去打听回去的船期,顺便看看货运的行情。”郑木生用极其平稳的声音答道,“那晚雨下得很大,码头上到处都是查扣的货船,人来人往十分混乱,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具体的货箱,更不知道有什么私货。”
书记员在后面用英文沙沙地写着。
督察冷笑了一声,身体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郑木生:
“去看船期?我们查过海关的船单登记,那晚霍氏船务的‘同安号’根本没有出港计划,它的报关单编号也是过期的。那你为什么会跟华声报的女记者在一起?而且有人看见,你当时站在一堆贴了查封封条的药箱旁边,和霍家外围的搬运工私下交谈。你是不是在帮霍家接应这批没有关税批文的紧缺药材?”
郑木生面色不变,淡然地回答道:
“督察先生,我是一个买卖人。我们电器行从南洋回港运货,订哪家船务的舱位,完全是因为他们开出的运费最便宜。难不成我们订个舱位,还要先把船东家的祖宗三代和海关的旧报关单全部打听清楚?至于码头上的谈话,那晚雨大,大家都挤在破席棚下躲雨,难免搭上两句闲话。要是跟过路的人说两句话就是同谋,那现在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是不是也都是同伙?”
阿贵的手指抖了一下,翻译时有些犹豫,看了督察一眼,把郑木生的话有些故意慢了半拍翻译出来。他把督察口中的“郑木生在浮标旁边逗留,且指挥了舢板”,故意用粤语翻译为:“郑先生当时只是在码头一带的栈桥上避雨,由于人多混乱,他随手指引了靠岸的舢板,并不知晓舢板上所载货物的具体名目。”
而书记员写笔录时,故意想把“看货”写成“看药箱”。
“等等!”麦正荣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书记员的笔录本怒喝道,“督察先生!我的当事人的回答是‘看货运的行情’,而书记员却写成了‘看药箱’!在港岛商法里,这是故意篡改口供以达到定罪目的的违法行为!我要求立刻修正笔录,否则我将代表南洋华商联合会,向港督府和律师公会起联合申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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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察冷冷地看了麦正荣一眼,最后挥了挥手。阿贵这才暗自擦了擦冷汗,对书记员低声嘀咕了几句,重新修正了用词。
阿贵此时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在督察和郑木生之间迅扫过,最后又深深地埋了下去。这个赌徒显然意识到了,自己如果真的按照洋行的意思把郑木生咬死,一旦港岛华商会和华声报事后清算,他这具烂赌的皮囊只会被洋行当成擦鞋布扔掉。
在隔壁的问话室里,同样的冷气打在许清歌的肩膀上。
“许小姐,你的底片登记簿上有跳格,这怎么解释?”另一名便衣督察把登记簿摔在她面前,“为什么单单缺了五号浮标那一格的底片?这在流程上是不合规的。我们需要你把底片交出来。”
“那晚风大雨急,镜头进水,冲洗出来的胶片全部失光报废,根本没有影像。我在暗房处理时,按规定划掉了废卷登记。这在任何一家报社的暗房里,都是完全符合新闻登记流程的。”许清歌挑了挑秀眉,声音不卑不亢,“如果警署非要说这是藏匿证物,那就请你们拿出我拍过核心画面的证据。否则,只凭一格报废的胶卷,你们无权扣押华声报的底版。新闻纸上有哪条法律规定,记者拍坏的片子也要上缴警署?”
便衣督察一时间语塞,只能狠狠地掐灭了手里的香烟。
一个小时后,问话暂时结束。
郑木生和麦正荣走出问话室,刚到走廊拐角,迎面便撞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打扮得像洋行买办的中年人。那人剔着牙,斜着眼打量着郑木生,故意拔高了调门:
“哟,这不是南洋电器行的郑老板吗?怎么,还没回槟城啊?我听底下的伙计说,南洋同安街的客人们可都在传,说木生电器行的老板在港岛涉嫌走私,连人带锅都要被警署给封了。那些好不容易攒了定金的苦力,现在正排着队要退定呢。郑老板,你这招牌怕是要砸在港岛咯。”
郑木生停住脚步,伤腿有些酸,但他脸上却连一丝慌乱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买办:
“劳你费心。木生电器行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真真切切的规矩。只要有人拿着退定单来,哪怕我郑木生被警署留在港岛,柜台上的每一分洋钱,都会按时退到他们手里。洋行要是真有本事,就用你们的洋锅把同安街占了,用不着在港岛的走廊里吹风。”
买办的脸色顿时一僵,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麦正荣看着那人的背影,脸色凝重地对郑木生说:
“这帮狗东西,是在故意恶心你。警署虽然没有借口扣你,但刚才督察下达了三日留港限制令,让你这三天必须随时接受传讯。他们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洋行在南洋把你的电器行名声搞臭。”
“那就看谁先在水底下撑不住。”郑木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插入大衣口袋,眼神如铁一般冷硬,“老麦,帮我暗地里带句话给阿贵。告诉他,洋行手里那些借单,我郑木生可以用《天龙八部》在港岛这一个月的连载版税帮他一次性平账,但他后天晚上必须把嘴闭严实了。后天晚上,太白茶楼后巷,避开洋行的眼线,我要亲自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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