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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底片少了一格(第1页)

华声报社的暗房里,定影液的味道似乎比往常更加刺鼻。

老旧的白炽灯下,主笔正拿着放大镜,仔细地端详着摆在台面上的几张无人物照片。冲洗学徒站在一旁,脑门上全是冷汗,两只手不断地在围裙上揉搓着。

“主笔,”学徒声音颤,“真的少了一格。您看登记簿上这行,西环码头那一卷冲出来的底片,本该是十四格,可底版槽里排出来的只有十三格。那一格空着的……正好是五号浮标出事那一会儿的编号。”

主笔一听,脸色顿时白了,转头看着面色平静的许清歌:

“清歌,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你把那一格给剪了?洋行的人在警署里了狠话,说明早要是拿不出完整的底片登记簿和原卷,便衣督察就要带人来封我们的暗房!你这是在要我们报社的命啊!董事会那几个大股东今天下午就打了电话过来,说谁要是惹了警署,谁就自己卷铺盖走人。报社要是倒了,咱们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去哪里端饭碗?”

“主笔,我没剪底片。”许清歌将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神清澈,“那晚风大雨急,我换胶卷的时候,手心全是雨水。那一格是胶卷的片头,因为受潮黏在了暗盒边缘上,拉出来时就已经曝光报废了。我剪掉的是曝光过度的废片,在暗房登记簿上划掉报废片,这是全港岛报社暗房都有的规矩。根据咱们港岛记者公会去年刚修的新闻章程,任何非正常呈递的影像,只要未曾公开登报,都属于记者的私人未定底版,警署无权越过公会直接索取。难不成我还要把一格黑糊糊的废胶片洗出来,贴在版面上给读者看?股东们如果害怕,大可以把我的记者证收了,但照片我绝没有做假。”

主笔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反驳。

坐在一旁的麦正荣推了推金丝眼镜,用钢笔敲了敲登记簿,不紧不慢地插话道:

“主笔先生,咱们先别自己吓自己。大股东们只看到洋行撤广告的威胁,可他们算过这半个月的账没有?自从《天龙八部》连载以来,咱们报社的街头订阅和零售量翻了整整三倍!每天光是买报纸的铜板,堆在财务室里就得用箩筐抬。洋行那一年的广告赞助费,折合下来,还不够咱们这半个月的报纸零售净利润。洋行威胁要撤广告,只是想用刀子抵着咱们的脖子。如果在这个关头咱们退缩了,停了连载又交了底片,读者会觉得咱们被洋行收买了,到时候零售销量一落千丈,那才是报社真正的灭顶之灾。”

主笔吸了口凉气,细细一算确实如此,脸上的惶恐这才消退了些许。他叹了口气,把手中的蓝皮簿子合上:

“行,老麦,你把这说明书写得严实点。但那篇关于码头查验的稿子……我看还是先撤了吧。这时候再火上浇油,警署非要跟我们拼个鱼死网破不可。”

“不能撤,主笔。”郑木生从暗影里走出来,一瘸一拐地柜台旁,声音沉稳,“稿子要是撤了,反而说明我们心虚。不过,我们可以换个写法。”

“怎么换?”主笔抬起头。

“不提洋行,不提私货,甚至连警署的名号都不用点。”郑木生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只写事实。就写‘近来港岛西环码头货运盘查日渐繁琐,华商小票货物通关滞留,保险成本翻倍,导致药材与生活物资周转困难,小商贩苦不安’。这就是一篇最普通的民生见闻稿,读者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警署也挑不出刺来。”

主笔琢磨了一下,终于点头:

“这个法子好,华商们最近确实怨气冲天,这稿子出去,他们肯定会出面帮我们说话。”

第二天,那一篇署名为“南洋特约版权助理郑木生”的见闻稿在《华声报》副刊一角见报。

短短半天,西环码头和太白茶楼里的华商们就议论开了。稿子里列出的那一笔笔滞纳金、因为盘查多耽误的舱位费,直推到了他们的痛处。洋行在报纸上散布的“木生电器行老板涉嫌走私”的谣言,在“华商货运生存艰难”的大讨论中,瞬间被冲得稀烂。

当天傍晚,细雨稍停。

港岛西环的太白茶楼后巷,空气中弥漫着死水和烂木箱被雨水泡烂的霉味,几只野猫在堆满烂木箱的垃圾堆旁窜来窜去。

阿贵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西装,缩在阴暗的夹墙里,手里死死地拽着一根有些黑的红绳。

“阿贵,别慌。”麦正荣从巷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郑木生。

“麦律师……郑老板。”阿贵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抖,“洋行的人昨天下午把我欠祥记钱庄的六百块借条全摆在桌上了。周买办在九龙的茶馆里截住我,说我要是不在明天的笔录上签字,咬死那晚看见你搬了药箱,祥记的人不仅会打断我的腿,还会把我送去新界的矿场里做苦力。我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啊。”

“阿贵,咱们是潮汕老乡,在港岛混口饭吃都不容易。”郑木生走到他面前,在微弱的街灯下静静地看着他,故意用极其温和的家乡话说道。听到这熟悉的潮州土音,阿贵的眼眶微微一红,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那晚雨大,巡逻艇在江面上晃得厉害。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看清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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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雨太大,巡逻艇在江面上晃得厉害。我只听到码头木棚下有人喊‘木生先生’,手电筒照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个一瘸一拐的人影往舢板上走。至于那药箱……箱子上盖着防雨油布,我根本没瞧见里面装的是什么。那人影是不是你,其实我也看不真切。我就是个翻译,我哪里敢卷进你们和洋行的大水潭里去啊!”

郑木生伸出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叠用红皮筋扎着的港币钞票,轻轻拍在旁边的烂木箱上:

“这是两百块。你欠祥记的钱,我可以用《天龙八部》下个月的版税帮你分期还上,甚至能送你坐小火轮去澳门避风头。但我需要你在笔录上只说真话。哪怕督察用鞭子抽你,你也只说‘雨大浪急,视线不清’这八个字。只要你没把话说死,洋行就不能拿你的签字去警署结案,而你,也算不上做伪证,不用承担被律政司起诉的风险,明白了吗?”

阿贵看着那叠钞票,又看了看郑木生那冷峻如铁的眼神,手心里的红纸终于松了开来。

“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郑老板。”阿贵收起钞票,一转身,迅地消失在巷尾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南洋槟城同安街。

电器行的门口虽然也围了不少打听消息的顾客,其中还有几个洋行派来起哄的跑腿,大声嚷嚷着老板被扣押、电器行要倒闭的酸话。

“大家别信他们!”一个跑腿高声叫道,“老板郑木生都被港岛英国水警抓了,你们定金肯定拿不回来了!”

许三水闻言冷笑一声,跨步走出来,一把将那跑腿的领子拽住,直接拉进了工坊的破仓试电间里,指着沙地里廖师傅正在烧着的“饭锅三号”对外面围观的人喊道:

“睁大你们的眼看看!我们廖师傅天天在这空试锅呢!老板人在港岛谈出版版权,我们电器行的锅照样在造,资金也半分少不了你们的!谁要是想退定,凭收据去柜台,当场点清洋钱,绝不拖延!”

廖师傅也刚好骂骂咧咧地把那冒着热汽的锅盖掀开,顿时,热气腾腾的米饭香味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把那些怀疑的顾客堵得心服口服。谢南枝则在一旁微笑着解释电器行的资金运作,把那几个起哄的探子说得脸色白。电器行的信用,没有因为洋行的谣言动摇分毫。

远在洋行货栈办公室的威廉·哈代,看着从港岛回来的见闻稿,气得一把将烟灰缸扫落到地上:

“这个该死的郑木生,竟然用华商的货运压力来跟警署对冲!周,别再跟那格破底片死磕了,警署那一套困不住他。老家那边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周买办从旁边站出来,低声赔笑道:

“哈代先生,南洋大祥钱庄的吴掌柜跟我是潮州老乡。我刚打听清楚,郑木生老家那套土砖瓦房和几亩薄田,在旧年因为米荒写过一张借据,现在那债转到了祠堂几位郑家族绅的手里。我只要让大祥钱庄在汇款上使个眼色,老家那边就能用借据和祠堂的名义,逼他在老家的女人按印改契。到时候,他老底被掀,名声彻底臭了,看他拿什么在同安街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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