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正荣把那张盖有警署深蓝色油泥戳记的《离港同意书》轻轻排在桌上。
“拿到了,木生老弟。”麦正荣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满斯血丝的眼角,声音里透着疲惫,“三日的传讯限制期已满,警署没有扣人,你明天一早就可以搭小火轮重返槟城。不过,那位督察在纸面底下留了小字,警告你以后凡是通过霍氏船务或者华商行署订的船单,都会被水警列入常态检查名单。这尾巴,算是彻底落下了。”
“他们是想在货路上把我慢慢勒死。”郑木生看着那张戳记,面色冷峻,“只要我的船单上有一件货对不上报关单,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在栈桥上扣船。老麦,这货路我们得重整规矩。”
当天晚上,太白茶楼一间临海的包厢里,煤油灯光在海风中轻轻摇曳。
桌子对面坐着一名皮肤黝黑、穿着短褂却戴着劳力士表的华人,那是霍氏船务在西环码头的外围联络人阿昆。
“郑老板,”阿昆给郑木生倒上一杯浓酽的普洱,低声道,“水警最近像野狗一样盯着西环的舱位。咱们实话说,以后那些紧缺的药材、配件、橡胶,绝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私下搭客船捎带。一旦被水警在海面上截住,连人带船都得扣在赤柱。货要走,就必须有正经的名目、合法的税单,连一盒跌打药都得有药栈的公印。海关的税卡现在查得极细,报关单上的税目稍微有一点偏差,货物就会被直接扣押。那些洋行经常用大洋喂饱水警,在海面上强行登船临检,咱们不得不防。”
“阿昆哥,买卖人有买卖人的过法。”郑木生将茶杯轻轻端起,眼神深沉,“以后我们的船单,要走两套账。”
阿昆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一顿:
“郑老板,做假账在海关要是被查出来,那罪名可比走私还要重,咱们霍家绝不碰假账。我们还要做长久生意,不能为了这点油水把整个船队都搭进去。”
“不是做假账,阿昆哥。”郑木生将茶杯放下,声音平稳,“公开的那套账,是实打实的商业账。上面记着电器零件、正经药材、报关税单和保险单。每一分钱的来路、每一箱货的规格,都真真切切可供海关开箱验货,挑不出半点刺。关税该缴多少就缴多少,哪怕保险公司的海商保单,我们也按最高规格买。海关要查,就把这套公开商业账甩在他们脸上。洋人也挑不出毛病。”
“那另一套账呢?”
“另一套是风险备忘账。”郑木生敲了敲桌面,“这套账不落纸面送检,只记在我们自个儿的脑里和内册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哪一箱货是哪家药行托的底,哪批零件是谁经的手,用什么暗记流转。一旦在码头遇到水警盘查,哪条线可以立刻把风险切断,保全底下的搬运工和船伙计不被推出来顶罪。公开账保生意合规,备忘账保人身安全。两套账分清楚,海关查不出破绽,洋行也抓不住现行,生意才能走得长久。”
阿昆深深地看了郑木生一眼,脸上原本的戒备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由衷的钦佩:
“郑老板年纪轻轻,心思却比那些在西环混了三十年的老水脚还要细。行,就按你的规矩办。只要账目合规,我们霍氏在海关也有熟人,能帮你把清关的路子理顺。下周有一班很窄的船期,舱位紧,只能走少量药材和电器小件,你得先把货单送过来核对。”
第二日,华声报社门口,细雨蒙蒙。
许清歌把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暗房补遗文件递给麦正荣:
“麦律师,这是暗房近三个月所有的废片登记副本,我已经让主笔在上面签字。警署那边就算再来查,也只能按新闻流程结案了。他们挑不出错。”
“多谢你,清歌小姐。”郑木生拖着伤腿站在一旁,由衷地说道,“如果不是你那晚剪断了核心底片,这局棋我们满盘皆输。”
“我说了,我是为了新闻记者的底线,不是为了你。你不用谢我。”许清歌展颜一笑,眼神清澈,“不过那卷核心底片,我已经私人锁在了华商公会的保险箱里,钥匙只有我有。警署要是敢强行去开华商公会的铁柜,全港岛的华商都会跟他们翻脸。你在南洋,顾好你自己的电器行。那武侠连载你可别断了,主笔每天都催着要下一卷的初稿呢。”
“放心,版税会按时结清,稿子也不会断。”郑木生轻轻点头。
港岛西环货栈的柜房里,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胖老板打着算盘,朝郑木生吐了口唾沫:
“郑老板,不是我不给你通融。现在水警盯得紧,你运往南洋的那些垫片和铜丝,押金得提高三成,而且必须有港岛华商会里的执照商当保证人签字。成本高了,你要是运不起,就只能把舱位退给洋行。可那些在华商会里拿了执照的老家伙个个胆小怕事,谁肯给你这个南洋客商当连带担保人?”
“他们会签的。”郑木生冷笑了一声,面色沉着,“老麦,去跟商会的几位参茸行老板透个底。就说《天龙八部》下周在华声报副刊的版面下角,可以给他们的参茸行免得留一格广告位置。那帮老家伙算盘精着呢,这一格广告带起来的报纸订阅效应,可比这区区三成押金贵多了。他们知道该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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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栈老板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讪讪地收起算盘,接过郑木生递来的表格:“得咧,郑老板不仅会卖电器,连这报纸上的方寸地盘都能当银票使。你看这表格,每一项都与南洋工坊的研记录对得上。廖师傅在沙地里空烧测试了五十次,每一次的云母片变形厚度、触片磨损级别、薄铜片消耗量都记在这本子上了。这是合法配件的进口货单,不是什么走私违禁品。你们货栈只管收钱办单,别的用不着你们操心。”
“有这表单,我们报关也省心。郑老板,你是个利索人。我做了半辈子买卖,头一回见把烧焦锅底的数据记成账册的。”货栈老板拍板道。
当天夜里,小火轮在码头吐着黑烟。
而在南洋槟城的电器行工坊里,谢南枝正按照郑木生回的水信,叮嘱许三水:
“三水,木生交代了。在港岛局势明朗前,我们不能再扩大定金预售,必须把已有的三十户客商按排号安抚好。廖师傅这里,所有的测试数据必须记进研日志,和咱们下一批进口的铜件、云母片数量分毫不差地对应起来。只要账路和测试记录对得上,洋行在税务局就告不倒我们。”
“放心吧,二姑娘。我一定把本子看得比眼珠子还紧。”许三水连连点头。
远在洋行货栈办公室的威廉·哈代,看着周买办好不容易从同安街电器行偷抄出来的《公开排号册》残卷,气得把纸撕成了碎片。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三十号客户”、“十七号客户”,以及一串奇怪的字母暗记,却连一个客人的真实姓名和住址都没有。
“哈代先生,”周买办冷汗直流,“郑木生在南洋把客人的资料完全分了层。公开的排号册上只有号码,真的住址和名字都锁在客栈二楼的内册里,我们收买的眼线根本摸不着边啊。我们没法去收买那些客户退定。”
“这头南洋的猴子,心思怎么会这么密!”威廉·哈代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警署那帮废物,居然就这么把他给放回来了!”
“不过,哈代先生,”周买办凑上去,眼中闪过一丝毒辣,“阿贵那小子今天下午被人看见,悄悄进了咱们洋行在港岛的货栈喝茶。他那笔欠债的条子还在我们手里,只要我们再加把火,他明天的口供说不定还能变卦。只要他指认那晚有药箱,警署随时可以在西环码头把下一班华商货船强行扣下。到时候,郑木生的货路还是死路一条!”
栈桥的钟声在雨夜中沉闷地敲响。
郑木生提着藤条箱跨上了小火轮的甲板,看着渐渐远去的港岛霓虹与阴暗码头,双拳微微攥紧。
这场关系到南洋电器行生死存亡、港口物资航线开辟的商战博弈,在微凉的秋雨中,才刚刚拉开致命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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