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早就知道,他最怕的不是干活,而是每次都要亲自站出来和人争“这事不是我的锅”。 铜牌能挡身份压人。 小印则能把退件责任从“李明辉说不收”变成“御前流程确认”。 这比赏金银实用太多。 也危险太多。 因为它太精准了。 精准得像楚砚舟把他的怕处一条条看过,又用规矩包起来。 李明辉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小印。 “臣谢陛下。” 楚砚舟看着他,“敢收了?” 李明辉低头看小印,诚实道:“权限有限,臣敢。” 高泉这回是真的没忍住,笑意从眼角漏了一点。 楚砚舟也没有恼,只淡声道:“高泉,记印规。” 印规很快写下。 御前退核小印,仅用于退回、补证、降级三类流程单。 使用时须附编号、事由、经手人。 不得用于收件提级,不得催办,不得代替朱批。 若流程单已盖小印,送件处不得向经手内侍私下纠缠;有异议,按编号复核。 李明辉看完,补了一条。 “重复无理纠缠,记名。” 楚砚舟准了。 小印这张纸太烫手! 李明辉看清那行字时,手里的小印差点直接按到自己袖口上。 幸好他反应快,硬生生把手腕往旁边一偏。 红泥在印面边缘蹭了一点,险险没有落到衣料上。 小顺子正捧着退核回执进来,见他动作一顿,忙问:“李公公,怎么了?” “没事。” 李明辉把小印放回盒里,声音稳得像刚才差点出事的人不是他。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条不大,压在小印盒旁边,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上头字迹很清楚,也很眼熟。 暂留者,也算御前该护的人吗? 李明辉心里像被人拿小印轻轻盖了一下。 不疼。 但印痕很重。 他盯了片刻,第一反应是把纸折起来退回去。 理由都现成。 私人提醒未编号,未写事由,未注明经手人,不符合内务提醒盒登记要求。 可这纸偏偏不是正式提醒。 它更像一句问话。 问得太准,也太烦。 李明辉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确认上头没有第二行字。 很好。 没有让他回答。 只要没有让他回答,就可以按未处理事项暂存。 他动作很轻地打开内务提醒盒。 盒里原本分着几格,吃饭、休息、封案、其他。为了防止皇帝往里塞乱七八糟的纸,他前几日刚补了边界,私人提醒不得影响公文判断。 如今这张显然属于“影响本人心态”的高危纸条。 李明辉想了想,没放进任何一格。 他把底层几张旧提醒掀起,将纸条压到最下面,再把盒盖合上。 动作一气呵成。 像什么都没发生。 楚砚舟坐在御案后,正翻一份青点折。殿内灯火安静,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 李明辉反而更不自在。 他宁愿楚砚舟直接开口问一句“你看见了”,这样他还能按规程退回。 偏偏皇帝装作不知道。 这就很麻烦。 李明辉清点完小印、铜牌、小食牌,把今日回执逐项归档。退回三封,补证两封,降级一封,均无纠缠。御前退核小印第一次试行,成效好得不能再好。 按理说,他该高兴。 可那张纸像压在盒底,也像压在他心底。 暂留者。 御前该护的人。 这两个说法分开看都正常,放在一起就不正常。 他只是暂留。 暂留的意思是阶段性续约,保留退路,不签长期卖身契。 可楚砚舟偏偏问,暂留者也算不算该护的人。 这话听起来像制度问题,实际根本不是。 李明辉在心里默默给它分类。 不属于退回。 不属于补证。 不属于降级。 属于皇帝本人高危提问。 处理方式:暂不处理。 第二日一早,李明辉进御书房时,第一眼就看向内务提醒盒。 盒子合得好好的。 没有新增纸条。 他暗暗松了口气。 然后很快发现,松早了。 他一上午都在走神。 小顺子递来退件单,他看完编号,手已经摸到小印,却把补证原因看成了降级原因。 幸好印没落下去。 小顺子小心提醒:“李公公,这张是缺签押,补证,不是降级。” 李明辉面不改色把单子换到另一边,“我知道,我只是复核你看没看清。” 小顺子立刻低头,“奴才看清了。” 高泉在旁边像没听见。 楚砚舟也像没听见。 这就更气人了。 李明辉宁愿他们笑一下,至少能把这事翻过去。 偏偏楚砚舟今日格外正常。 该批折批折,该问流程问流程,该让他处理退件、补证、降级单,一样没少,也一样没多。 这种正常,反而让李明辉有种自己一人在心里加班的错觉。 午前,外值房送来一封无签折。 送件内侍脸色有些为难,隔着门便低声说:“李公公,外头说这件是堂上亲催,签押晚些补,若不先入匣,恐怕……” 李明辉听到“恐怕”两个字,心里的乱线终于被剪断。 他伸手,“拿来。” 折子封皮写得很急,里面却只有一句“奉堂上口谕,先呈御前”。没有签押,没有急由,没有误时后果,连具体卡点都写得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