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后一直安静听着。 听到两万石赈灾粮被层层克扣时,她握着茶盏的手收紧了些。 “那些灾民的粮补上了吗?” “已经补了。” 楚砚舟道:“青州官仓先开仓放粮,缺口由邻州调运。首批粮食在我们离开前已经送到灾村,后续由按察使监督发放。” 沈太后这才点头。 她没有先问抓了多少官员,也没问追回多少银子,只问灾民有没有吃到粮。 李明辉看着她,想起城门外那盒仍旧温热的红枣粥,心里又暖了一点。 “孙福的冤案也已经重审。”他补充道,“他的遗信和原始签收单都找到了。朝廷会恢复他的清白,抚恤家人。” 沈太后沉默片刻:“该如此。” 她端起茶,却没有立刻喝,转头看向李明辉。 “你在外面受苦了。” 李明辉连忙摇头:“臣没有。查案虽累,陛下一直让臣按时休息,路上也没缺吃穿。” “瘦了一圈还说没有?” 沈太后哼了一声,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她朝秋月使了个眼色。 秋月从内室捧出一只木盒,放到茶案上。盒盖打开,里面是两只青瓷茶罐,罐口都用红绳封好。 “这是哀家让人配的补气养身茶。” 沈太后指了指左边:“这一罐给你。” 随后又指向右边:“这一罐给皇帝。出去一趟,两个人都不像样了。” 李明辉拿起自己的茶罐,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枣香。 “每日都要喝?” “每日一盏,午后喝。”沈太后提醒,“不许拿它泡着陪折子过夜。养身茶不是给你续命加班的。” 李明辉认真应下:“臣记住了。” 楚砚舟也收下另一罐,没有争辩。 三人在慈宁宫又坐了半个时辰。沈太后没有再细问案情,只挑些路上的小事听。得知李明辉买了草蚱蜢,还和皇帝在车里分烤红薯,她脸上的笑意便一直没散。 直到茶盏见底,楚砚舟才起身告退。 李明辉抱着茶罐走到殿门口,正准备跨过门槛,身后却传来沈太后的声音。 “明辉,你留一步。” 他停下脚,回头看去。 沈太后坐在原处,笑意已经淡了。秋月悄然带着殿内宫人退远,只留下楚砚舟站在门边。 李明辉把茶罐抱紧了些:“太后还有吩咐?” 沈太后看了他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的宫籍档案,内务府前几天整理旧档时翻出来过一次。” 李明辉呼吸一滞。 沈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 “哀家让人按回去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知道就好。” 宫籍旧档又被翻出来了 李明辉抱着茶罐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收紧。 沈太后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替他把一页放错位置的纸重新塞回册中。可那份宫籍是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残缺、水洇、虫蛀,连入宫经手人的签押都模糊不全。 楚砚舟曾亲手把它封进私匣,没有继续追问,也不准旁人再查。如今内务府整理旧档,竟又将它翻了出来。 是碰巧,还是有人盯上了他? 李明辉压住心里的不安,低声问:“太后,那份档案是在哪里翻出来的?” “内务府旧档房。” 沈太后端起已经凉了些的茶:“前些日子,你们不在宫里,内务府做年度清档。底下的人把历年入宫文书重新核了一遍,你那份也在里面。” “是谁送到您这里的?” “内务府总管。” 沈太后看出他的紧张,语气缓了下来:“他知道皇帝封过你的旧档,没敢擅自处置,便先来问哀家。哀家让他照原样放回去,不许抄录,也不许往外说。” 李明辉暗暗吐出一口气。 至少从目前看来,事情还没有失控。 内务府总管知道那份旧档敏感,太后也帮他压了下来。只要经手的人不多,这件事便还有回旋余地。 可他没有完全放心。 年度清档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旧档从架上取下来,要登记、除尘、核验,再重新归档,中间不知经过多少双手。 “太后知道有多少人看过吗?” 沈太后看着他:“你担心有人借此生事?” “臣的宫籍本就残缺。如今臣在御前当差,外面盯着臣的人不少,若有人拿旧档做文章,多少会给陛下添麻烦。” 他没有说自己害怕,只把事情落到了御前。 沈太后也没有逼问。 “总管说,只是档案房的人翻过。哀家已经让他把整理记录一并封了,暂时没人敢乱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辉,你如今不是从前那个藏书阁小杂役。真有人拿一页破纸为难你,也得先问问哀家和皇帝答不答应。” 李明辉抬头,对上她平静的目光。 那份宫籍曾是他最担心被人揭开的东西。 他占了原身的身份,却不知道原身从哪里来,也不知道那具身体为何会在藏书阁悄无声息地死去。任何一点旧事被翻出来,都可能让他如今拥有的一切变得岌岌可危。 可沈太后没有问他为什么紧张。 她只替他把档案按了回去。 “臣谢太后。” “谢什么?” 沈太后瞥了他怀里的茶罐一眼:“哀家护着自己宫里的人,还要你写谢恩折子不成?” 李明辉紧绷的肩背松了些。 “谢恩折子就不写了。太后若不嫌弃,臣下次把御膳房供应商的核查结果整理得清楚一些。” “你才回来半日,又惦记账。” 沈太后皱起眉:“哀家方才说的养身茶,你可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每日午后一盏,不拿来陪折子过夜。” “这还差不多。” 楚砚舟一直站在门边,没有插话。 李明辉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神色如常,似乎并不知道太后单独留下自己是为了说宫籍旧档。 这让李明辉更不敢多留。 他怕自己再问下去,楚砚舟会察觉不对。 从慈宁宫出来以后,两人并肩往御书房走。楚砚舟看了看他抱着茶罐的手:“母后同你说了什么?” 李明辉早有准备。 “太后叮嘱臣按时喝茶,还说臣若再瘦,下次便让秋月姑姑每日盯着臣用膳。” “只有这些?” “还有回宫后别急着查账,先把路上的疲乏养回来。” 他说得面不改色,甚至还带着几分对被管束的不满。 楚砚舟没有追问,只道:“既然听见了,今日便早点歇。” “御书房还有急务。” “朕来处理。” “陛下一处理起来,也不见得比臣早睡。” 两人一路争论着进了御书房。 殿内的折子已经按四档摆好,书吏正在制作新的登记目录。李明辉把茶罐交给小太监收好,照常坐到长案后,取过第二档折子开始核对期限。 他表面没有半点异样。 一封工部复查河堤的折子被他标了三日限期,户部秋税旬报放进待核匣,礼部送来的请示则直接贴上退件签。 可每写一个字,他脑中都在转那份宫籍。 楚砚舟把它封在私匣里,内务府为何还能翻到? 难道私匣里封存的只是调阅副本,原始入宫文书仍在档案房? 若是这样,所谓封存只能阻止旁人调阅,不能让原件凭空消失。内务府做年度清理时,确实有可能碰见。 问题在于,谁碰见了? 李明辉翻过一页折子,余光扫向御案后的楚砚舟。 直接问肯定不行。 楚砚舟本就对他的来历有所怀疑。南下路上还试探过他是否记得宫外旧事。若现在主动提起宫籍,只会把已经压下去的疑心重新勾起来。 他得自己先弄清楚。 午后,御书房的急务处理得差不多,李明辉借着送退件目录的机会,叫来一名负责内务往来的小太监。 “内务府最近可有重新登记御前当差人员的档案?” 小太监想了想:“没有。只是上个月做过年度清档。” “清档记录还在吗?” “应当在档案房留着。” 李明辉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日处理完第一批急折,他拿出一份御前人员名册,径直去了内务府。 内务府总管见他亲自过来,连忙迎上前:“李大人要查什么,只管让人传句话,奴才送到御书房便是。” “回宫后御前人员有几处轮换,我顺便来核对旧档。” 李明辉把名册递过去:“再把上个月年度清档的记录拿来。以后御前调人,得先看原始文书是否齐全,免得出了差错,又让陛下替你们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