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喜欢纠结的人,想到什么,便直接问了。 仅一眼,穆箴言便看出了林忱所想,点头:“是。但我与狐王切磋,不曾使用武器。” 林忱听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师尊还是太强了。 这个回答,他自己听着倒没什么,可跟他切磋的狐王要是知道了,估计又该跳脚了。 都没用武器就能压着他打,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林忱没在这件事上深究,他相信,狐王伯伯也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 他转身,将人领进了狐族为自己准备的房间。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 木质桌椅,上面摆着一套青玉茶具,窗边几株品相极佳的灵植舒展着枝叶,没有行宫那般奢华,却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舒适。 清雅,自然,每一个角落都带着木灵根独有的温润气息。 是他会喜欢的风格。 狐王他们,对自己是真的上心。 林忱拉着穆箴言到窗棂前的卧榻上坐下,没去问他的另一把本命剑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 “箴言的神域,距离瑶川大陆有多远?” “或者说,若是箴言不来找我,以我现在的修为,想去寻你的话,需要多久?” 穆箴言伸出手,按住了林忱正欲拿着茶杯的手。 他体温很低,凉意从相触的皮肤渗进来,却让林忱觉得那一块都冷得发烫。 “以你如今的境界,全力飞遁,需五年之久。” 五年。 林忱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以他现在的修为,还是全速的情况下,都需要五年。 光是一个瑶川大陆,就比下界整个大世界还大。 妖界版图,他根本无法想象。 如此看来,之前的决定要去找师尊的想法,确实草率了。 穆箴言又道: “相近大陆之间,通常设有传送阵,费用虽高,一日即可抵达。譬如朝圣城,与妖界各大势力皆有往来传送阵。你去万灵圣院,坐传送阵前去即可。” 林忱恍然,这简直要比下界还方便。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吟霜他们对他要前往万灵圣院的事,只有担心,不曾说过距离问题。 他抬起头,“那师尊的神域?” 林忱一直记得,师尊和他相遇时,曾经说过,那里曾是妖界最为偏僻的地方。 且师尊与整个妖界的关系都一般 若真如此,清都神域很可能没有与瑶川大陆、甚至朝圣城往来的传送阵法。 “此事你无需担心。”穆箴言松开按在他腕间的手,随手执起茶盏,动作行云流水。 杯盏轻触,清音悦耳,茶香袅袅升腾,却远不及他指尖风姿动人。 “我已应下狐王,会在青丘与清都之间,架设互通传送法阵。届时往来两地,不过一念。” “一念之间?”林忱怔住。 五年到一念,这中间的差距大得让他一时失语。 他垂眸,望着穆箴言推到面前的灵茶。 那只递茶的手骨节分明,许是茶水微烫,指腹染上一层浅淡薄红,衬得那双冰肌玉骨更为好看。 可林忱又不是不知道,上神的道体强度,即便是他的九尾业火缠上去,都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不过是热过的灵泉,又怎能做到? 林忱没揭穿,继续问:“那朝圣城呢?箴言莫非也要在两地布阵?可你与龙族的关系似乎算不上和睦吧?” 穆箴言抬眸:“嗯?我何曾与你提过此事?” “只是猜的。”林忱端起茶盏,轻抵唇边,“你的神域设在妖界最偏僻之地,总不会只是为了清净。况且你若与妖族亲厚,也不至于数十万年,都极少踏出神域。” 他浅啜一口茶,弯起一双好看的狐眼:“箴言说说看,我猜得可有道理?” “我曾不止一次说过,你最是聪明。” “看来不管是下界还是上界的箴言,都喜欢夸我。” “你值得。” 短短三个字,林忱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 穆箴言语气平淡认真,却偏偏是那副清冷入骨的神祇模样,字字句句,都正中靶心。 林忱最初动心,本就不是因为容貌。 而是穆箴言句句藏情、事事以他为先、只将他放在心上的态度。 开悟之后,他才意识到,师尊的长相简直是犯规。 尤其那双金色眼眸望向他时,明明无波无澜,却能轻易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所以,狐王之前想的也没错,林忱沉沦至此,穆箴言的样貌,确实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林忱放下茶盏,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杯沿。 “箴言当真要在清都神域与朝圣城之间建立传送阵?” 穆箴言的视线忽然投向窗外。 他们抵达瑶川大陆时已是深夜,可对妖族而言,昼夜本就无甚分别。 此刻旭日东升,天光破白,晨光顺着窗棂斜扫而入,恰好照出一缕浮动的茶气,落在他的雪睫上时,又添了几分朦胧。 “我与龙族并无过节。”他缓缓开口解释,“只是素来没有往来罢了。” “三界之中,曾与我深交的势力,本就不多。” “神域选在清都,也只是因为我在那里待得最久。清都本就有传送阵,只是未曾与妖界各大势力连通而已。” 林忱脑中念头一转,瞬间明白了其中缘由。 他望着穆箴言:“箴言可还记得,在下界时我便曾猜测,师尊同样是妖,且还是天地四灵之一。” 穆箴言当时没有否认,相当于是默认。 “那箴言的真身,可是青龙?”林忱声音再度响起。 “为何如此笃定?” “箴言话里话外,早已告诉我了,不是吗?” 师尊的名字 林忱缓缓道: “从箴言最初提起神域位置时,我便隐约猜到,你与妖界众人或许并非和睦,甚至是与执掌妖界的妖皇不合。我虽没去过清都,可你特意点出‘偏僻’二字,绝不会是无意。” “相反,箴言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藏着深意。” “而箴言方才那番话,才是让我真正确定的关键。” 师尊刚才说的是,和龙族并无矛盾,却又强调了没有往来。 若是换作其他妖族,没有往来倒也正常。 毕竟龙族在妖界的地位,乃是至高。 即便是凤凰一族和他们九尾狐一族,都没法比。 若师尊是龙族,那就说得通了。 但问题也出在这里。 龙、凤两族护犊子的程度,比之狐族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对照师尊的所修之道来看,分明是孤身一人走到如今。 林忱想不通。 到底是怎样的境遇,才能让龙族对自己的族人视而不见? 若他猜对了,那师尊经历的一切,远比他所能想象的更为沉重。 他的敌人虽在上界,可他直面的,不过是下界修士。 师尊不同。 龙,尤其从龙蛋中诞生的龙,浑身是宝。 无论修炼还是入药,都是三界最顶级的材料。 一个不受族群庇护的龙崽,面对的,是来自整个三界的觊觎。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师尊的名字。 箴言,穆箴言。 箴言二字,本是规诫、劝谕之意,是天规,是戒律,是醒世之语。 这名字,太静,太冷,太正,也太孤。 无半分烟火气,无半分护佑意,反倒像一道与生俱来的枷锁。 一生守着大道戒律,承着三界规则,活得清醒克制,孑然无依。 当年第一次听见时他便觉得,这名字很配师尊,却算不上好。 太苦,太寂,太像一场注定要独自背负一切的宿命。 穆箴言沉默片刻,视线缓缓转了回来,望着林忱低眉沉思的脸。 他们缔结了共生契。 而他实力又远胜林忱,只要他想,很轻易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此刻,亦是如此。 “林忱。”穆箴言唤他名字。 “嗯?”林忱疑惑抬眸。 一般师尊这么叫自己的时候,通常是有重要的事要说,或者,要打断他脑子里那些越转越深的念头。 可他刚抬起头,师尊的手便伸了过来。 指尖轻抵他的眉心。 林忱一怔,便看见师尊的眉心也亮起一道银色烙印,与他眉心的青莲烙印,如出一辙。 他还来不及想明白这是要做什么,周身便被一股熟悉的冷香裹住,意识陷入短暂的虚无。 室内归于沉寂。 窗棂间漏进的晨光依旧,茶盏里的茶还冒着袅袅余温,可卧榻上对坐的两人,已不知所踪。 窗外忽然撞进一团白影,惊得窗边舒展的灵植都缩了缩叶子。 “小忱忱!本喵回来啦!你看本喵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