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瑞纳恢复得也并不是很好,但他伤得本就比温米尔轻很多,此时也能坐在一旁,他和塔伦坐在一起,神色极少见的有一些真正的沉重与惋惜。 “可惜卡尔文不在。”格瑞纳轻声说,“毕竟温米尔是你和卡尔文的亲雌父啊。” 塔伦依然没有开口。 格瑞纳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将塔伦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你见过你雌父年轻时候的样子么?他曾经是最负盛名的歌剧演员,数不尽的雌虫雄虫都为了他倾倒。你雄父追求他的时候还只是皇子,只要是温米尔的演出,每一场结束后都会订很多红玫瑰送到后台。” 塔伦对他雌父年轻时候什么样并不感兴趣,但是他很早以前看过一些古早的相片,是温米尔还活跃在剧场的时候留下的,这只雌虫挺拔高傲的身段立在舞台中央,像一朵真正的红玫瑰,那是那个剧场当年的宣传册,大肆宣扬着温米尔的魅力,只要听过他的歌喉的虫没有谁能够忘记。 “可惜后来不唱了,也唱不出来那么好的声音了。”格瑞纳看着白布覆盖之下的身体,说,“有空你可以搜索一下他曾经的演出,很出彩。” 塔伦垂眸,心想,再热烈的玫瑰,再动听的歌喉,不也都早就消失了么?那个活在他和卡尔文都没有诞生的过去的温米尔,对他们而言从未存在过呀。 当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又有谁还记得呢,塔伦看着雌父,心想,原来死去的虫就是这样啊。 最尊贵的尸体,与最卑贱的,其实也并无差别呀。 “他怎么会这么快就去世呢。”格瑞纳叹息了一声,“他的精神海不是已经稳定了一些吗?又受了什么刺激?” 塔伦说,“或许只是生死无常吧。” 格瑞纳轻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帕里诺不仅要负责这次事故,现在还多了一桩皇室葬礼,而这件事故的定性也会影响葬礼的规格,他也没有空去想什么过去,只能跟着皇室里的虫们忙得团团转。 夜深的时候,他刚刚和虫商讨完一些事宜,他们要慢慢把消息放出去,皇室突然出现太大的动荡对民心不利他愁的满头大汗,又回到躺着温米尔的房间,他的遗体暂时保留在这里,用了最好的科技手段维持身体生前的模样,尽管白布一盖,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看见白布上放了一朵玫瑰花。 是谁放的?塔伦,格瑞纳,还是谁?帕里诺无暇顾及这些,一朵花罢了。 温米尔醒的时候,没有几只虫有空看他,那时候他也没有精力接待谁,他头痛得很,而且知道自己要死了。 只是在医生都走了以后,温米尔又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轻盈的从窗户跳进来,来到他的床前。 他笑了,“卡尔文。” 卡尔文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的状态。 “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一眼。”温米尔说话很慢,声音很小,“你果然没死格瑞纳和卡特都杀不掉你,真厉害呀。” “嗯。”卡尔文在他的床前坐下,“你很失望吗?” 温米尔摇头,“我很高兴,这说明我的孩子很有能力。” 我的孩子。卡尔文咀嚼着他的用词,只觉得如此做作又可笑,他们之间何时能用得上如此亲昵的词汇? 这个皇宫里,从始至终似乎只有卡特是真正的孩子,剩下都只是不小心生出来的附属品,当然,他之后发现卡特也不是,在这个可以用利益衡量一切的地方,他们都只是工具。 “真抱歉。”卡尔文面无表情地说,“你们的心血就要付之东流了。” 温米尔只是笑,他太虚弱了,笑也笑不出什么好看的模样来,“不你还不懂。我很少这么说,但我很喜欢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希望,理想,为了所谓的未来在我们手中挣扎的样子。”温米尔温和地看着他,眼中却带着一种很畅快的恶意,“你们如此年轻,以至于相信这些美好的童话——” 温米尔抓住他的手,雌父的手是冰凉的,卡尔文皱了下眉,但没有甩开,温米尔只是笑,然后开始咳嗽,“你知道吗?曾经我们也是为了理想聚在一起的,曾经我有一片玫瑰园,只不过后来都付之一炬。我放弃的东西远比你们想象得多” 卡尔文皱眉,他其实并不清楚他们过去的故事,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因为过去怎么样就动摇他的今天,这些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温米尔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不停地笑,他的精神海伤得很重,一点情绪波动都会影响到神智和身体,卡尔文最终回握住他的手腕,“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你难道不是来送我一程的吗?”温米尔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有一种卡尔文看不懂的固执,他的雌父和他僵持着,最终从嘴角流下鲜红的血,滴落在衣服和他们交握的手上。 “可惜塔伦不在。”温米尔说,“我对你们俩可是一直放心不下真好,你为我回来了。” 卡尔文当然要回来,属于他的好戏就要上演了,只不过皇宫本可以不来,只不过他最终还是选择来看一眼这位生育他的雌父。 雌父。卡尔文品味着这个词汇,然后将它又吞了下去。 吾爱吾爱玫瑰红 卡尔文看过温米尔的表演。 准确的说,是录像。他确实在现场,但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幼崽,塔伦根本就没有出生,那是温米尔的最后一场演出。 星际有很多对远古文明的研究,古人类的文明是许多种族的起源,如此璀璨,温米尔曾经很喜欢看来自远古人类的诗词,歌剧中也会化用很多文艺作品。 他的最后一场演出,他的谢幕,那时候,虫皇就坐在下面看。 他扮演一位出身高贵的人类,爱上了一个身份低微的青年,青年握着他的手,唱诵着古人类的爱情诗。 啊,我的爱人像朵红红的玫瑰,它在六月里初开 亲爱的,我爱你,直到诸海干涸。 “我们到墓园去走一趟吧,走在炉边也胜过四方飘泊;我们就坐一块墓碑上,看着荒野渐渐披上了白霜。”温米尔接过他的唱词,鲜红的礼服衣摆飘扬,不管是雄虫还是雌虫都会为他优美的的唱腔与美丽的姿态陶醉。 他的后台堆满了雄主送来的玫瑰,还有许多观众送来的礼物与情诗。 其实一堆花打动不了他。他可不是缺爱的雌虫,他身世并不差,从小就学习艺术,做了很多年的歌剧演员,爱慕与追求是他虫生的常态,他早就习惯了。 那位年轻的皇子抱着花的模样并不比其他的追求者更有魅力,但那时他们约会,在没有风的夜晚,皇子讲起了自己的抱负,讲起这个社会如何不公,讲起他见到一只雌虫死在了大街上尽管他未曾说过自己以后要改变这一切,但这些义愤填膺的话却依然让温米尔觉得他如此闪耀。 “我那天觉得,他是多么纯真可爱的一只雄虫呀,于是我收下了他的花。”温米尔慢慢地说,他嘴边的血被悉数抹去,只剩唇间的一点点,带着一种残破的美艳,“既然他如此有耐心,身份又那么高贵,甚至能为雌虫想到这些,我为什么不和他试试呢?” 卡尔文没有说话。他根本不能想象温米尔说的是谁。 虫皇病倒以前,确实会和时常王夫们一起相处,但并不多,也完全不浪漫。 温米尔挤出一声笑,“虫皇和皇子终究是不一样的,卡尔文。无穷无尽的猜忌会轻而易举地毁了任何虫你从未经历过,你无法想象。” 格瑞纳嫁过来的时候,是纯粹的联姻,抱着很明确的政治目的。温米尔对他的雄主其实也谈不上纯粹的爱,所以也并没有什么接受不接受,只是越相处越觉得格瑞纳很好。 那是只军雌,尽管从军时间没有那么长,但依然有一位合格的军雌应有的英气。格瑞纳欣赏这位皇子的政治见解,也赞同他的理念,于是选择了他,不包含任何爱情的成分。而他做的、他能提供的帮助,远比那些雄虫盟友要好。 现在回想起来,这很愚蠢。权力应该把控在自己手上才对。 雌虫频繁的参政,这怎么可以呢?他可是虫皇啊。年轻的皇子总是要长大的,帝国的舵把握在他手中,在无穷的权力与欲望面前,不管是格瑞纳的才干还是温米尔的美丽,都如同海洋里的水一样不值一提。 温米尔当然不懂政事,只是偶尔会看见格瑞纳和雄主探讨什么以后不欢而散,而且次数越来越多。他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手里握着干花做的书签,依然写着雄虫留下的诗,是曾经那场歌剧所用的诗词的不同译文。皇子曾经会念那首诗,念得很蹩脚。 吾爱吾爱玫瑰红,六月初开韵晓风;吾爱吾爱如管弦,其声悠扬而玲珑。 大家总是只能看到花开,没谁会去观察花谢,很多事都是大张旗鼓的开始,结束时却无声无息。后面的事温米尔不愿多想,命运的所有惊喜与馈赠都将付出相应的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