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什么?
赎一个从她出生那一秒就被人偷走的东西?
她连那个东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胎盘上的六个音节在三秒钟内就被火烧成了灰。
她的父亲用指甲刻下那些字的时候,她的身体还裹在黏液和血水里,连哭都不会哭,和人类的婴儿一样孱弱无力。
半恶魔的出生和人类的出生没有任何区别。
一样弱。
一样软。
一样睁不开。
唯一的区别是人类婴儿的名字会被写在出生证明上交给市政厅存档,而半恶魔婴儿的真名会被刻在胎盘上然后烧掉。
烧掉之前看到的人,就永远拥有了那把钥匙。
她的父亲拥有那把钥匙。
一个她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的恶魔。
她的父亲在她出生以后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母亲在她三岁的时候死了,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叫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谁,不知道自己女儿的父亲是谁。
她一个人在人间长大,用假名字活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跑得足够远了。
然后,两年前那个信封从她办公室的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面写着六个音节。
魔萝芙。
她的真名。
纸条的背面写着一行字:三天后来第七大道和五十三街交叉口的停车场地下二层B23号车位。
她去了。
停车场的B23号车位空着,地面上画着一个粉笔画的法阵,法阵的中心站着一个穿着人类西装的东西,三件套,灰色条纹,皮鞋擦得锃亮,领带夹是银色的。
它的脸看上去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朝后梳着,下巴剃得干干净净。
但是它的气息从五十米外就让摩根的两条腿发软了。
公爵。
至少是公爵。
它朝她笑了一下,右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钢笔和一份合同,合同用羊皮纸印的,字体是古典拉丁文。
它说,你好啊,魔萝芙。
我是你的父亲。
摩根在那一秒里明白了一件事情。
恶魔在人间播种,从来不是因为寂寞或者欲望。
半恶魔可以在人间无消耗地逗留,不需要召唤仪式,不需要锚点,不需要任何维持存在的能量成本。
一个半恶魔就是一颗种在人间的钉子。
而真名就是拴在钉子上的线。
线的另一端握在种下钉子的那只手里。
她在停车场的地下二层签了那份合同。
钢笔的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的时候,后颈的皮肤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烫了一下,像是有人把一枚烧红的硬币按在了她的脊椎上。
三秒钟。
烧灼感在三秒钟以后消失了,留下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几何图案。
血契。
从那以后,她接到了七个任务。
前六个都完成了。第七个就是雪莉·柏金。
“那就没得谈了。”
扎坦娜的声音从访客椅的方向传过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右手端着可乐罐朝嘴边举了一下喝了一口,左手从访客椅的椅背上松开,插回了口袋里,身体从访客椅旁边朝门口的方向转了四十五度,像是准备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