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恹执笔的手一顿:“在宫里住得不舒服?” “很舒服啊。”宁绥想也不想回答。 “为何要出宫住?”裴恹搁下笔,看向宁绥。 “我总不能一直住在宫中吧?”宁绥戳了戳裴恹袖子,“哪有臣子在皇宫长住的?” “宁宁同朕,又不单单是君臣关系。” 裴恹顿了顿,目光一凝,“还是说,宁宁想反悔了?” “没有!”这么好的男朋友,宁绥怎么舍得反悔? 抓住裴恹的手,宁绥摇了摇:“之前养病让玄若伪装我住在宁府还说得过去,总不能一直让玄若代替我住在宁府吧?” “我只是出宫住一住,白天还是都在宫里呀,偶尔也能留在宫里过夜的。” “再说了,陛下送我那么漂亮的宅子,不住多可惜啊,我还是很喜欢陛下送的宁府的。” “宁府离皇宫很近,很方便的。” 好说歹说,又是给亲又是让咬的,终于说得裴恹松了口。 为了安抚男友的分离焦虑,宁绥这次很纵容,即使裴恹在显眼的位置留下痕迹,也没说什么。 宁绥在宫里住了这么久,东西很多,有些用惯的,他打算带回宁府。 小圆子等人帮着一起收拾。 知道宁绥要出宫,他们很不舍。 小圆子几次悄悄找宁绥,问他能不能不出宫。 宁绥住宫里的这段时间,他们的日子好过太多了。 比起冷冰冰毫无生机如墓地一般的皇宫,宁绥住进来,整座宫殿变得生机勃勃,极有活力。 包括曹公公在内,宫人们都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宁绥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多在宫里住的,才止住小圆子一干人等的眼泪。 站在博古架前,宁绥依依不舍摸了摸纯金铸造的金楼:“我的小金楼。” “喜欢就带回去。”裴恹让曹公公拿来箱子,给他装上。 “万一被偷……”你宁绥总觉得宁府不如皇宫安保好。 这么漂亮的小金楼,还是确定关系后,裴恹送他的 宁绥认真思考。 宁绥心动。 宁绥拒绝。 “还是不了。” “为何?” “陛下一直住在臣子家中,不妥。” 最终,宁绥带着收拾好的大包小包东西,秘密出宫。 在皇宫住久了,回到自己的府邸,宁绥颇有些不习惯,尤其遇到什么事,下意识想和裴恹分享,话出口却没人回应,宁绥心头一阵失落。 躺在床上,宁绥翻来覆去睡不着。 【人的习惯真是可怕。】 【以前一个人住不觉得有什么,在皇宫住了一段时间,我竟然觉得宁府住不惯了。】 【不妥,大大的不妥。】 【宿主刚谈上恋爱,突然和恋人分别,不习惯很正常。】 【只分别一晚就这样也正常吗?】 翻了个身,宁绥嘟嘟囔囔。 【我在宫里也是一个人睡的,怎么不会睡不着呢?】 宁绥百思不得其解。 和系统七聊八聊,终于有了一丝睡意,却怎么也睡不沉。 迷迷糊糊间,宁绥睡了醒,醒了睡,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来。 秀气的眉紧紧蹙起,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半夜,曹公公被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吵醒,他打了个激灵,迅速清醒,往内殿跑。 几名宫人跪在殿外,面色惊骇。 曹公公心中一突。 内殿的大门紧闭,屋里时不时传来大声震响,曹公公站在门口,跺了跺脚,拉来一个小太监。 “你速速去太医院,请陈太医过来。” “是!”小太监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曹公公拉过另一个小太监,冷声问:“殿里发生了什么?” 近了,曹公公看到,小太监脖子上,一道骇人的青紫指印。 明显是被人掐出来的。 曹公公心中不好的预感渐深。 宁大人在宫中这么久,陛下一直好好的,刚出宫,陛下就…… 宁大人失踪当晚,陛下怒火攻心,发作了一回,胡乱吃了陈太医的药勉强压制下去了,那药吃得太多,陈太医说,很可能会反弹几次。 这段时间,宁大人住在宫中,陛下全副心神都在宁大人身上,加上陈太医日日施针压制,没有爆发。 宁大人才出宫一天,就压制不住了吗? 曹公公心中千思百转,现实只过去一瞬。 “回,回公公的话,”小太监声音打着颤,脸上的惊恐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方才,奴突然听到内殿有动静,担心陛下有吩咐,敲开门,低低问了一声。” 裴恹不喜人近身,夜间是不留人伺候的,守夜的宫人都在殿外,如有需求,殿里传一声,他们便能听到。 几名小太监听到动静,聚集到门口,屋里没有传唤,他们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等了一会,没等到传唤,反而听到重物撞击的声音。 担心出什么事,一名守夜的小太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 两名小太监对视一眼,小心推开门。 门刚打开,一只手从黑暗中猝不及防伸出,掐住走近小太监的脖子。 手下用力。 小太监毫不怀疑,自己当时差点死了。 呼吸停滞的前一刻,他看到了,黑暗中一双赤红的眼。 不等他反应,他被重重摔了出去。 大门“砰”地从里面关上。 “滚!” 阴鸷冷厉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小太监跌在门外,空气涌入胸腔,无法抑制地大声咳嗽。 他捂着脖子,后知后觉,自己捡回一条命。 贵人在的日子宫里气氛太轻松,他险些忘了,半年多前,他们这些在御前伺候的人,随时可能殒命。 劫后余生,小太监无法忘记,视线对上的那刻,帝王眼中森冷的杀意。 那是一双只剩暴戾、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眼,如同一座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小太监哆哆嗦嗦说出刚才的经历。 曹公公越听心越沉。 他们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曹公公当机立断,第一时间封锁消息。 陈太医来得很急,得了消息,衣服都顾不上穿好,随意扯了一件外衫披上,迅速赶来。 “情况怎么样?” “陛下将自己关在内殿,不许任何人靠近。”曹公公面色着急。 “我进去看看。” 陈太医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陛下还好吗?” 殿里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回应。 陈太医眉头紧紧蹙起,轻轻敲了敲大门:“陛下,臣进来了。” 门被推开,微弱的光亮照进内殿。 陈太医挎着医药箱走进去。 门敞开的缝隙重新合拢,屋里重归黑暗。 “陛下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嘶哑沉寂。 头像要爆炸一样疼,身体的每一寸骨骼,都如碎裂般,剧痛。 全身筋脉被撕扯,好似有无数小蛇,一点一点啃噬他的血肉。 裴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剧烈发作过了。 自从认识宁绥,他只浅浅发作过几回,除了上次宁绥失踪。 那次发作得很严重,但他满脑子都是找到宁绥,根本顾及不到自己,又很快用陈太医的药压制住了,没这次感觉强烈。 “臣先给陛下把脉。”陈太医摸黑靠近。 裴恹瘫坐在地上,伸出一只手,死死扼住血液中奔涌的暴躁毁灭欲。 宁宁刚松口答应和他试一试,他不能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宁宁喜欢的,是为国为民的明君,不是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暴君。 他不能。 眼中一片红,皮肤上,青筋根根暴起,冷汗从额头滑落,砸向地面。 把脉时,陈太医感受到,裴恹的身体绷得很紧。 他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陈太医知道,是病发时,不受控制的毁灭欲。 除了裴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殿中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把完脉,陈太医直言:“陛下的病情,反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