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同门师兄还会看在仙尊份上关照他点,甚至在日常修行中多加优待。可时间久了,也不知是哪里传来的风言风语,说李叶雏霉星降世、克死亲人,是使了点旁门左道才被选中拜入仙尊门下。 诸如此类的言论数不胜数,后来的他当然不会为此难受,可十八岁的李叶雏无依无靠,骤然面对铺天盖地的恶意,一下就慌了心神。 以至于在一次回听雨阁的路上,脚滑摔倒了山下。 听雨阁独自坐落在冷泉峰,是离鹤的居所。不平山其他长老弟子生活的山峰来此至少要徒步半个时辰,但因为仙尊威名在外,从来没人敢花时间探访。 好巧不巧,李叶雏掉下去的地方是口寒谭,他虽然没摔着,但整个人在潭水中泡了一遍,冻得浑身麻木,差点就要原地化作冰雕。 “谁!” 他刚探出脑袋,一柄长剑就飞到了脖子边上,剑光冷冽,吓得李叶雏顿时不敢动弹。 密林里走出一道身影,男子只着白色里衣,领口处露出大半蜜色胸膛。李叶雏本想扭头,但长剑立马逼近咽喉,吓得他只好认命地闭上眼睛。 “我是不平山弟子李叶雏,”他解释道,“不小心从山上跌落才会到这,打扰前辈修行万分抱歉!” 对面的人愣了一瞬,片刻后撤去了长剑,说道:“出来。” 李叶雏“哦”了一声,拖着沉重的外衣爬到了岸上。这位前辈看着就修为颇深,但和印象里的不平山长老似乎也对不上号。 “你如今修为如何?”前辈先开口打破沉默。 李叶雏回道:“刚筑基。” 听到此话,男子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修为太低。” ……哦。 李叶雏不是被人假冒(修) 还没来得及意外,后头的村道上隐隐飘来挠喉捩嗓的歌声,光是听上一句耳朵都要流血。 李叶雏皱起了眉。 最先受到冲击的连天渭更是头都要炸了,当场就跑回了庙里。只是还没喘过气,便见离鹤一挥袖带人藏到了柱子后,关上了庙门。 李叶雏动了动身子,总算如愿以偿和某人拉开了点距离,再次踩到了地面。 “藏好,别出声。”离鹤吩咐道。 话刚说完,那阵鬼哭狼嚎便朝着他们这加速逼近,眨眼间就到了门口。 来的这队人穿着朴素,衣服上打满了补丁,应当都是在附近生活的村民。前头领队吹着唢呐,音调尖锐刺耳,根本算不上什么曲子。而他左右的几名大汉挑着数只篮子,上身佝偻,像是快被压进了地里。 之后跟着的老人和妇孺则低眉顺眼,嘴唇不停开合,像是在念些什么。 领头的正要上前,余光却忽然瞄到了什么,大喝一声:“谁在哪里!” 庙内一片死寂,那人定定地看着李叶雏的方向,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紧接着,人群中站出另一位村民,在领头耳边呢喃几句后,便朝他们大步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破庙不大,柱子也只堪堪遮下三人的身影,但凡那人歪个脑袋,就有可能当场发现他们。 李叶雏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但转过头,离鹤侧脸沉静凌厉,根本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是打算直接硬碰硬对上?还是在赌对方发现不了他们? 若是前者,倒像是仙尊离鹤的风格,不论大小事都用武力一以贯之,硬碰硬的情况下,恐怕任何魔物都伤不了他分毫。但若是后者,李叶雏想不到能让他打赌的时刻。 “是陌生人闯进来了。” 那人停在柱子前头,脸色扭曲,“他们死了,都死了!这是触犯神谕的责罚,该死!” 李叶雏心里咯噔一声。 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人便猛地举起手里的小刀,狠狠朝下砍去! 噗嗤——!!! 血花迸溅,清脆的骨切割声在庙内回荡,光是听着都让人胆寒。而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所有村民一言不发,竟都在耐心地等他处理尸体。 三具死尸,三颗头颅,三双圆睁的眼睛。 连天渭想挡住李叶雏的视线,但被他一掌按下。他定定地看着那人手里的脑袋,认出了是那几位刚死没多久的绑匪。 等到三颗脑袋都处理完成,那人脸上才露出笑意,他提着脑袋向人群示意,等到为首的点头之后,又将脑袋通通放到了供桌上,逐一打开篮子。 猪头,烧鸡,豆腐,瓜果香烛应有尽有,可古怪的是,他们拿来的豆腐发了霉,果子烂了,连肉的表面也长满了白毛。李叶雏看见无数细小的蛆虫在表面疯狂蠕动,甚至还从猪头空荡荡的眼眶中钻了出来。 “哕……”李大少爷撑不住了,背对他们呕吐起来。 李叶雏的表情也不怎么好。 前世来到不平山之前,他曾经短暂地经历过类似的场面。那时他爹刚被抄家不久,姆妈带着他一路南下逃亡,没有收入没有能力,两人便只能捡拾剩菜剩饭为生。而夏日正是最容易馊臭的时候,等姆妈挑出能吃的部分后,往往也都烂得差不多了。 酸臭,难闻,同这些东西没有差别。 下巴处蓦地多出了一双手,李叶雏被迫从回忆里脱离出来,清醒后眼前却出现了离鹤的那张脸。 离鹤掐着他的脸颊,低声说道:“别看了。” 李叶雏刚想后退,那尖锐的唢呐声再度响起,激得他浑身一抖,差点就叫了出来。 “点香——” “拜神——” 领头的带着身后的村民齐齐跪倒在地上,对着庙里的那尊神像重重磕起了头。屋内烟雾缭绕,香火气息很快就传遍了各个角落,若是忽视桌上那堆脑袋和烂东西,这应是十分肃穆的场景。 “他们磕得会不会太用力了?”连天渭小声说道,“明明脑门都出血了。” 众人跪在神像前,脑袋一下下地往地上砸,磕得头破血流,连地上都留下了暗红色的印记。 哪有求神拜佛是这样的?李叶雏越看越不对劲,总觉得这些村民执念深重、不似常人,心诚之人必定准备好菜好肉,端端正正地对神佛跪拜后再许下心愿。 他们这副模样,不像请求,倒像是…… 要挟。 仪式约莫进行了一个时辰才结束,在香烛燃尽之前,村民们便各自收拾好东西离开,临走前还不忘锁上了大门。 随着铁链落下,三人才从柱子后走了出来。 连天渭还没从刚才的恶心劲中缓过来,远远地指向桌上的贡品,“这都是什么人啊!求神拜佛竟然拿这些东西来,哕。” 东西份量不少,供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大红香烛甚至足有手腕粗。 李叶雏向上看去,神像高耸至顶,手持一柄长剑,双眼半阖,仿佛正注视着下方的信徒一样。 可这张脸总有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他静静观摩着神像的眉眼,总觉得哪里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