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氏微微抬眼,目光澄澈温顺,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惋惜:
“如今陛下已是君临天下、正统临朝的天子,九五至尊,统御万方。
张柬之、桓彦范等人,纵使有拥立大功、辅政之才,终究是臣子。
君臣尊卑有序,天子当乾纲独断,臣子当奉旨行事。
何以如今朝中诸事,无论大小、轻重、缓急,陛下皆要仰仗臣子、问询臣子?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政令是陛下的政令,赈济民生、任免官吏,皆是陛下分内权责。
陛下事事必先问询臣下,时日长久,朝野只会以为——
大唐政令不出帝心,尽出宰相,陛下无自主决断之能。”
这一番话,温柔却犀利,直直戳中李显心底最隐秘的自卑与难堪。
李显闻言,身形微滞,指尖一顿,面上浮出几分尴尬与迟疑,低声讷讷辩解:
“朕……并非有意仰仗臣下。
只是朕如今初掌万机,对朝堂规制、州县民情尚且生疏。
张公诸人老成持重、久经风浪,多问问他们,至少稳妥无失,不至于误了国事。”
韦氏见状,知他已然动心,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温婉,句句为他立君威、树帝权:
“臣妾知晓,陛下是敬重功臣、慎待政务,不愿有错漏偏颇。
可敬重归敬重,君权归君权。
昔日上皇临朝,杀伐决断、独掌乾坤,
从未事事受制于臣下,故而朝野敬畏、四方臣服。”
李显闻言下意识低声反驳:
“上皇天资英断,驭臣有道,朕……不及分毫。
张公等于朕有再造之恩,若无他们,何谈今日帝位?
朕不敢轻慢、不敢独断,也是心存感念、不敢负人。”
韦氏眸光轻柔,却字字针针见血,继续缓缓劝道:
“陛下心存仁厚、知恩图报,是圣君之德。
可陛下要分清——感恩是私恩,君权是公器。
陛下如今事事退让、事事商议,看似谦逊稳妥,实则渐渐弱化君威。
臣子有功,可赏、可尊、可厚待,唯独不可让权、不可倚权、不可受制于权。
家事国事,皆由陛下圣心独断,臣子唯有遵行之份,何来左右帝王、议定朝纲之理?”
李显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垂眸望着御案上的奏章,
神色愈发犹豫,心底隐隐觉得她所言句句在理,
却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亏欠功臣”的坎,只能闷闷道:
“阿韦言之有理,只是……”
韦氏步步递进,不疾不徐,精准拿捏他的软肋:
“陛下先听臣妾把话说完,
便如今日臣妾父母追赠一事,不过是陛下体恤患难、酬报内廷的一桩小小恩典,
本就是天子一念仁心、寻常家事,
何须外朝宰臣置喙、议论对错?
陛下若是事事受制于人,
日后朝臣愈发放肆、愈发放纵,
皇权渐弱、臣权渐盛,
长此以往,社稷分寸,恐要颠倒了。”
李显想起方才驳回奏疏时自己的决断,又想起张柬之必然会有的劝谏,
心底烦闷渐生,轻轻颔首,眉宇间锁满深深的无力与郁结。
他心底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比谁都清楚,张柬之五人功高震主、权柄过重,
如今中枢政令多出自政事堂,朝中半数文武依附功臣,
长此以往,君权被架空,他这个皇帝只会沦为有名无实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