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夜忧思,多想有手段、有魄力、有底气压制群臣、独掌朝纲,
做一个真正乾纲独断的天子。
可他无能、无势、无根基。
他心知,若论驾驭群臣、收放权柄、制衡朝野,无人能及上皇武曌。
上皇半生掌天下,杀伐有度、恩威并施,任凭权臣再盛、朋党再大,皆能从容拿捏、一一压制。
他无数次暗自羡慕,若是自己有上皇半分智谋手段,何至于今日进退两难、受制臣下?
可他万万不敢去往上阳宫。
他对上皇,从来是敬畏深处藏着最深的怯懦。
他怕上皇看透自己庸碌无能、镇不住朝局,
怕被上皇轻看、指点、甚至再度干预朝政,
更怕世人笑话堂堂大唐天子,遇事竟要求教退位废帝。
这份难堪、怯懦、自尊与纠结,死死困着他,
让他明知前路危机四伏,却束手无策、寸步难行。
李显沉沉叹了一口浊气,低声怅然道:
“朕何尝不知?只是……朕如今势单力薄,根基太浅。
他们手握拥立大功与禁军兵权,朕空有帝位,却无抗衡之力,一时根本无从压制。
这满朝文武,看似俯首称臣,实则人人心向功臣,无人真心为朕制衡局面,
朕有没有上皇那样的手段和魄力。”
一旁的韦氏将他所有心绪、所有顾虑听得一清二楚。
当她听见李显心底暗自推崇武曌、羡慕武曌手段、甚至隐隐依赖那位退位女帝时,
心底骤然翻起一阵浓烈的烦躁与酸涩。
她死死攥紧袖中指尖,胸中妒火与不甘翻涌不休。
偌大深宫朝野,患难相随、生死相伴的人是她,
不离不弃、陪他熬尽地狱岁月的人是她,一心一意、只为他筹谋的人是她!
为何李显遇事,不看身边不离不弃的自己,
反倒心心念念那个曾经废黜他、囚禁他、压他半生的武曌?
难道在他眼底,杀伐狠绝的上皇,尚且不如她可靠?
难道他竟看不出,唯有她,才是他唯一可以全然信任、终生依靠的人?
压下心底所有翻腾的戾气,韦氏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温婉,
多了几分真挚恳切的笃定,柔声却郑重开口:
“陛下,您何须羡慕旁人,又何须畏惧群臣?
上皇智谋再高、手段再强,终究是前朝旧人,是曾经废黜陛下、禁锢陛下的人。
她的权谋,从来是为了她自己的江山,从未真心为陛下筹谋过半分。
可臣妾不同。
臣妾与陛下,十余载房州幽囚,同惧生死、共历苦寒。
世人皆弃陛下、轻陛下、畏陛下之时,唯有臣妾陪陛下熬过无尽黑夜、数次死局。
我们夫妻一体、祸福相依、荣辱与共,是这世间血脉相连、无可替代的至亲之人。
旁人拥立陛下,是为功名利禄、朝堂权位;
唯有臣妾辅佐陛下,是本心、是情义、是生死不离的羁绊。
群臣权重,是外人掣肘陛下;
上皇智高,是昔日威压陛下;
唯有臣妾,此生一心一意、毫无私心,只愿陛下君威鼎盛、皇权稳固、江山永安。
陛下信外人、畏权臣、念上皇,唯独忘了,
最可靠、最忠心、最懂陛下、最能为陛下分忧的人,一直就在您身侧。”
这番话字字肺腑、句句真心,精准戳中李显所有的脆弱与不安。
李显怔怔看着眼前温婉深情的韦氏,心底所有郁结、怯懦、纠结瞬间烟消大半。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