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坐在御座之上,听着张柬之这番谏言,心中百般纠结,只觉得左右为难。
一边,是张柬之。
是冒着全族性命,起兵推翻二张、逼迫武曌退位,
将自己亲手把自己推上皇帝宝座的功臣。
张柬之忠心于李唐,这份拥立之功,李显铭记在心,信任敬重。
而另一边,是韦氏。
是陪他熬过十四年幽禁岁月,与他同生共死,受尽苦难的结发妻子。
韦氏的父兄,确确实实因为他而获罪惨死,家破人亡。
韦氏所求,不过是逝者的追赠哀荣,李显心中愧疚,实在不忍心拒绝她。
往日里,张柬之和韦氏二人,都是李显愿意信任之人。
可今日,二人的想法截然相反,互相牵制,针锋相对。
李显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心头烦闷不堪。
他心底不由得想起当年先帝高宗。
当年高宗李治,也曾屡屡面对朝中重臣的反对,
最后将许多朝政托付给当时身为皇后的武曌,
借以制衡那些功高望重、管束帝王的元老大臣。
李显心中暗自思忖:
先帝当年受制于长孙无忌一众老臣,故而倚重武后,平衡朝堂势力。
如今轮到自己,张柬之五人手握拥立大功,掌控中枢,兼领羽林旧部,朝中政令多出于他们。
自己虽是皇帝,可根基浅薄,手中无足够可靠的力量,眼下,他根本没有足够能力,去抗衡张柬之一众功臣。
这皇位,是张柬之等人拼死为他争来的。
若是强硬驳回,一旦惹得功臣心生不满,后果难料。
可若是全然听从张柬之,事事都要经由政事堂商议,
那他这个帝王,处处受束缚,连给自己患难妻子一点恩荣都做不到。
何况韦氏苦苦哀求,那段房州苦难岁月,历历在目,他实在不忍心冷了韦氏的心。
李显眉头紧锁,神色疲惫,对着张柬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为难:
“张公忠心为国,朕知晓你的顾虑。
皇后久历患难,与朕相伴十数载,韦氏一门因朕罹祸,满门凋零。
此番追赠,仅仅是给逝者的虚名哀荣,并非授予活人实权。
至于后宫预政,朕会多加留意。
只是……朕历经多年幽禁,深知患难相守的不易,实在难以冷待皇后。”
张柬之抬首,目光恳切,继续劝道:
“陛下!虚名最是害人。
今日只是追封亡父,看似无伤,可此例一开,人心欲望难遏。
外戚一旦有了尊号,日后便会谋求实权。
昔日武氏便是由此起步,一步步蚕食李唐社稷。
前车之鉴,近在眼前,陛下万万不可心存侥幸!
后宫只管内廷,外朝大事,当由君臣共议,不可由后宫干预决断。
陛下今日绕过政事堂下诏,日后朝臣便会以为,
政令出自宫闱,而非朝堂。
君臣之序,内外之防,一旦崩坏,社稷危矣!”
李显心中更乱,低声道:“张公所言,朕记下了。此事……容朕慢慢思量。”
张柬之见李显并未断然采纳谏言,知道一时难以劝服,心中忧虑更深,只得躬身行礼:
“臣言尽于此,望陛下三思。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