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为他作证。”顾秋妍脱口而出。
“你只能证明周乙被捕之前的事情。”柳日科夫的语气很平。“这一点我很清楚,你也清楚。你和他一起潜伏了六年,但你不可能知道他这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有没有开口?开口说了什么?高彬为什么留他?这些问题你回答不了,我也回答不了,只有周乙自己才能回答。所以程序必须走。”
顾秋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周乙曾经对她说的一句话:“在秘密工作中,程序比人可靠。”那时候他们还在霍尔瓦特大街那间二层别墅里,周乙坐在桌前擦枪,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她当时问为什么,周乙说:“因为人会有感情,程序不会。感情会出错,程序不会。”
她现在恨透了这句话。
“那就走程序。”她最后说,声音平静了下来。“但程序开始之前,周乙需要活着。他现在这个状态,恐怕撑不过任何审讯。”
柳日科夫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通行证上签了字。字迹潦草但有力,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块。
“拿着。红军医院,外科病区。先治病,程序的事等他恢复一些再说。”
他把通行证递过去,顾秋妍伸手接的时候,他又按住了纸面。
“还有一件事。”
她抬起头。
“你是我们的功臣,”柳日科夫的声音放低了些,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哈尔滨现在有很多没收的房产,德国人的、白俄的、日本人的、最多还是伪满官员的,都空着。军管会允许有功人员选一套居住。你可以选一套,越快越好。”
顾秋妍的第一反应是摇头。她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事,周乙还躺在担架上等医生。
“我过几天再说吧。”
“你要尽快。”柳日科夫松开手,把通行证完整地递给她。“要不然都被别人抢走了。那些房子是好房子,霍尔瓦特大街、中央大街、经纬街,都有。”
顾秋妍把通行证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影那面传过来,很轻,但足够清楚。
“我当年与周乙潜伏时在霍尔瓦特大街126号那套房子,您知道吧。那栋白俄的房子,二楼,带一个铸铁阳台的。如果还空着,就留给我。”
柳日科夫挑了挑眉。他当然知道那栋房子,军管会登记在册的房产里有那一处,据说是从哈尔滨警察厅手里没收的,现在确实空着。
“行,我查一下。”
顾秋妍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她的脚步很急,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日科夫坐回椅子里,拿起那份关于周乙的记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文件,拿起电话听筒,摇了几圈手柄。
“喂,军管会房产处吗?查一下霍尔瓦特大街……”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他一边听一边用笔在便签上记了几个字,然后挂断了电话。
窗外,又一辆卡车驶过。柳日科夫走到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俄语。
“有些房子,留着是为了让人回来。”
他把便签折好,夹进了关于周乙的那份档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