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拉着一辆板车。说是车,其实就是几块破木板拼的。两个轮子转起来“吱呀”直响,像随时会散架。
板车颠得厉害,车上躺着个人。宋鹤清看不清躺着的是什么人。
青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衣服,袖口和肘部已经磨出了毛边。军绿色的裤子膝盖处被磨得发黑。
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头磨破了,右脚的那只鞋头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脚趾头。
随着越来越近,宋鹤清看到躺着的人身上盖着一床被子。从被子突起的轮廓能看出应该是个瘦小的躯体。
青年埋头拉着车,额头上汗水沿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前面的宋鹤清,并没有抬头看。
宋鹤清本想侧身让路,但当板车越来越近,看清躺着的人时,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位老妇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被子没盖住她的手,那双手瘦骨嶙峋,手指关节扭曲变形,皮肤上有着暗褐色的斑块。整个身体蜷缩着,看得出来正熬着剧痛,似乎命不久矣的样子。
宋鹤清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这青年是不是要把病重的老母亲拉去活埋了?
以前读书时听过老师说在一些贫困的地区,老人病重没钱医治时,家人会送到山上扔了,或者活埋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医者的本能驱使他向前一步,挡住了去路。
青年这才注意到前面有人,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锐利和警惕,底下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上下打量着宋鹤清。这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浅灰色的休闲裤,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休闲鞋,旁边还跟着一只狗。
这打扮在这个穷山沟里很扎眼。一看就是城里人。
宋鹤清礼貌地先开口问道:“你好,请问这条路是去风吼村吗?”
青年皱了皱眉,挤出一个“嗯”字,算是回答。
他不想和这个城里人多说,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但宋鹤清又挡在了他面前,态度还是很礼貌:“请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青年不耐烦了。他操着方言口音,语速又快又冲:“关你什么事?让开!”
车车察觉到青年的敌意,立刻对着青年吼了两声,露出森白的牙齿。
它体型高大,气势吓人,青年被吓了一跳,但眼神却更凶地瞪着宋鹤清。
宋鹤清轻轻拍了拍车车的头,示意它安静,随后目光再次看向板车上的老妇人,问青年:“这是你母亲吗?要带她去哪里?”
他语气依然很礼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试探。
跛脚青年眼睛一瞪,声音也拔高了:“当然是去医院看病啊!你废话怎么这么多?让开!”
原来是去医院。
宋鹤清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升起新的疑惑。
他来这里之前在网上查过资料,对风吼村的情况比较了解。
“可是这里离镇上的医院很远吧。坐车到镇上要两个多小时。这一来一回,恐怕天黑前都回不来。”
青年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外地人对这里的情况很了解。他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再拦着小心老子打你!”
“国富……”板车上传来微弱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别吓着人家……”
被唤作“国富”的青年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但看向宋鹤清的眼神依然充满敌意。
老妇人缓缓侧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宋鹤清。眼神涣散,却能看出藏在里面的绝望和认命。
“小伙子,”她气若游丝,“我儿子脾气急,您别见怪……他是好心,要带我去瞧病。”
“跟他废什么话!”李国富突然吼了一声,有些哽咽,“像他这种城里人也只会看我们笑话,嘲笑我们穷。”
老妇人艰难地抬起那只变形的手,但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国富,我不去看病了,给家里省点钱吧,反正我老了也该死了……你留着钱,讨个媳妇……”
“讨什么媳妇!”李国富眼眶瞬间红了,“我不许你死!只要我还没死,我就有能力照顾你!”
“你太苦了,妈不想看到你这么苦……”老妇人开始抹眼泪,那动作很费力,“你爹走得早,我又病成这样……连累你媳妇都没娶上,我早该死了……”
李国富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宋鹤清:“滚开!听见没有!”
宋鹤清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这对母子,心中五味杂陈。
刚才的怀疑让他感到羞愧,眼前的景象让他揪心。
他有一颗医者的心。看不得人受病痛折磨。
“我是中医,可以帮你母亲看病。”宋鹤清开口道。
李国富正要强行拉车绕过去,听到这话顿住了。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宋鹤清,眼里参杂怀疑、警惕,还有一丝期盼。
宋鹤清直到他动容了,赶紧补充道:“免费看,不需要花钱。”
李国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扫过宋鹤清的脸,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中医?你?多大年纪?”
“快三十三了。”宋鹤清如实回答。